落星港的暮色迟迟没有沉透,天快黑,又总差着一口气。厚重灰云压在海港上空,压得人胸口发闷。北风把浮板撞得咣咣作响,缆绳绷得笔直。码头上人流比往日稀疏,走路的人都低着头,谁也不多看一眼旁人的船。卖水的瘦妇人早早收摊,靠墙坐着,望着海面发呆。没有人往北六泊的方向多望一眼,黑岩的船停在那里,已经是第三天。
老井从船头纵身跃下,靴底在浮板上蹭了一下,站稳。望见沈微,只微微抬了抬下巴,脑袋偏向船舱方向,没有出声招呼。他是秦焕手底下话最少的一个。
沈微没有立刻登船。站在码头边沿,目光望向港口西头那一排旧货棚,棚顶压着旧帆布,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棚屋之内没有半点灯火,门板半掩,从外头看不出里头有人。白音与阿图已经安顿在里面,这是她交代的,走之前不要点灯,也不要出动静。她没有走过去,站在原地把那排货棚看了一遍,才提了提肩头灰布包裹,转身踏上舷梯。甲板在她脚下微微起伏,船身随着水浪晃了一下,她扶住舷梯扶手,站稳。
秦焕蹲在船尾,正处理一截崭新灵线,线轴搁在脚边,旁边还摊着半张没画完的航线图。沈微走近,他也没有抬头,牙齿咬断线头,用力勒紧,指腹顺着线身捋过一遍,确认没有毛刺。他手上的活计做得慢,故意留着时间等她开口。
手上活计停下,秦焕抬眼望过来,把手里的灵线在船板上绕了一圈,搁稳。
“刘三指那边已经打点完毕。该交付的东西,尽数送过去了。”秦焕的声音不高,话落在船尾的风里,很快散开,“星晶、灵线,还有那批湿货折的现,一样没少。”
沈微静静望着他,没有接话,等他把话说完。刘三指是落星港的地头蛇,矿道那摊事能压住,这一注没有白花。她心里算过这笔账,值。
“他查到你的底,不是陈半符那等小打小闹,是黑岩登记在册要追查的人。”秦焕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手里的线头在指间捻了捻,“他托我带话,北段矿道的纠葛,到他这里就此压住。但黑岩那头,他无力阻拦。”
沈微微微颔首。刘三指肯压住矿道的事,已经算给足面子,那一注星晶没有白打点。黑岩那头本就是另一笔账,她心里有数,也没打算让谁替她拦。
秦焕站起身,拍掉掌心灰尘,迈步走向船头。沈微紧随两步,靴子踩在甲板上,声响被风声盖住。船头风口开阔,远处北六泊外面浮起几点孤灯,是黑岩战船的红灯,隔着灰雾一明一灭。
“黑岩战船今夜会向北绕行。”秦焕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按下去,“猴灯那边会放出灵灯,再放空炮造势,把动静做在北边。可瞒不住太久,矿道没有大批人马,半个时辰他们便能反应过来折返。”他把三根手指收拢成拳,“今夜必须动身,一刻也不能耽搁。”
沈微望向那几簇船灯。黑岩的灯火稳定不动,在灰海上浮着,隔着雾影影绰绰。她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海风灌进领口,她伸手把衣襟拢紧,拢到一半,又松开,由着风灌进去。
秦焕侧过头,目光从远处那几盏灯上收回来。
“让白音、阿图先行撤离?”秦焕问得直接。
沈微点头。小货船上一并撤离的,还有伤没好利索的石夯,和把画好的符纸全收进箱底的卫小萤。
“小货船身形灵巧,速度更快。”秦焕补了一句,“我让人在船尾压了旧帆布,走的时候不显眼。白音会开船,老井把路线给她画在纸上,压在海图下面。”
“北边接应点我已经安排妥当。抵达灰湾之后,去找老丘。”秦焕嗓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风送到她耳边,“他欠我人情,报我的名号,会给你们留出位置。老丘在灰湾码头上混了半辈子,消息灵通,黑岩的手伸不到他那里。”
沈微转身往下走,走到舷梯中段,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陈半符现下如何。”沈微问,没有转身。
“刘三指的人手把他看住,今夜掀不起风浪。”秦焕答得干脆,没有多解释。
沈微不再多问,落回码头,径直走向旧货棚。暮色又沉了几分,码头上的灯还没点起来,只有几艘船头的信号灯亮着。她沿着浮板往西走,脚步不快,靠海风辨路。
阿图蹲守棚口,看见沈微,猛地直起身,膝盖磕在门框上也没吭声。沈微抬手比出噤声手势,少年又重新蹲回原地,眼睛却一直跟着她转。棚内无光,白音坐在暗处,身前摆着一只老旧木箱。
沈微走入棚屋,解开肩上灰布包,布包摊开在木箱盖上。三十块中品星晶,五十块下品星晶静静铺在布里,在暗处泛着一点微光。她伸手把木箱推到白音跟前。
“你带着阿图先走。抵达北边接应点,等候秦焕的船队。”沈微把布包往木箱里拢了拢,指尖在晶块上按了一下,确认都在,又数了一遍,才合上箱盖。“路上不要停,不要跟人搭话。有人盘问,就说往北边贩货的。”她顿了顿,“这些星晶够你们在灰湾撑一阵,不用省着花。”
白音视线避开木箱,落在沈微脸上,没动,也没去接。她盯着沈微看了两息,才开口。
“那你。”
“我随秦焕的船走。”沈微的声音平,没有起伏,“还有几桩仇怨,没有了结。”
“了结什么。”白音问。
“陈半符,灰鹞子,还有黑岩。”沈微指尖轻轻摩挲木箱边缘,指腹在箱角那道旧划痕上停了停,“不是今夜,往后总要算清楚。他们加在我身上的,要一一还回去。”她说完,把那道划痕摸了一遍,收回手。
棚内陷入沉默。白音没有追问,起身,将木箱抱入怀中,抱得紧。她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背对着沈微。阿图从外面蹭进来,小手攥住沈微的衣角。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轻,问什么时候再见面。
沈微低头看向他。阿图身形长高些许,依旧单薄瘦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两道浅疤,是旧伤。沈微怀中摸出三张静气符,塞进少年衣襟,符纸叠得齐整,是她昨夜一张张画好晾干的。
“贴身收好。到灰湾,听白音的吩咐,万万不可擅自乱跑。”沈微替他按了按衣襟,指尖在符纸上压了一下。
阿图用力点头,双手死死捂住衣襟,捂得指节发白。他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把符纸按在胸口。
白音带着阿图动身。走到棚口,白音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把怀里的木箱往上抱了抱,脚步没停。阿图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沈微还站在棚口,才转回头,跟上白音。沈微立在棚口,目送两道身影顺着港边暗巷渐行渐远,灰雾涌上来,将两个人彻底吞没。
沈微立在原地,等那点脚步声也听不见了,又在棚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找孙小楼。
孙小楼站在孙家旧阵坊残破门外,后背背着包袱,手里还攥着一卷没看完的旧阵图。阵坊的灯火已经熄了,只有门檐下一盏没点亮的灯,风一吹就晃。看见沈微过来,把头垂得很低,声音里带着一点慌。
沈微走到他身前,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包袱上。
“你二叔应允了?”沈微先开口,问他。
“应允了。只嘱咐我,日后一定要回来一趟。”孙小楼嘴唇抿了抿,声音发紧,“堂哥孙明诚出言顶撞,说外人靠不住,被二叔厉声喝止。二叔撂下话,跟着你走,留在落星港更有出路。”
沈微伸手取出两块中品星晶递过去。孙小楼向后缩手,背在身后,不肯接。
“这不是给你的。”沈微把晶块往前递了递,“送回给孙二叔。先前那五块定金,我不能全数占用。他肯放你出来,这情分要记。”
孙小楼这才伸手接过晶块,揣进怀里,贴身放好,指尖在晶面上按了按,确认放稳了。
二人行至烟斗老头常驻的巷口。墙根只剩一堆冷却烟灰,烟灰被夜风吹散了大半,人已经不见踪影。墙角还留着一只踩扁的旧木盒,盒沿沾着烟油,被风刮得贴着墙根。沈微伫立数息,目光在墙根那堆烟灰上停了一瞬,没有弯腰去捡那只木盒。孙小楼偏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还要去别的地方?”孙小楼问。
沈微摇头,带着他朝港口方向行进。那堆烟灰落在身后,没有人去收。
途经灵材坊,摊子大半收了,只剩赵婶的药摊还支着,布帘被夜风吹得一掀一掀。赵婶靠在药摊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捆药的麻绳,绕了一圈又一圈。
沈微走上前。赵婶看见她,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很紧,指节都泛白。
“下午陈半符过来闹事,咬定我帮你转手草药,要押我去刘三指那里。”赵婶的声音压着,气不匀,手背上的青筋绷着,“老关一众街坊出面,才把人驱赶开。他那张嘴,在坊市里算是臭了。”
夜风刮过来,赵婶眼尾泛红,并非落泪,是风吹的。
沈微看向药摊,摊上那两箱草还码在原地,没动过,箱口的麻绳是她上回亲手系上的。
“那两箱草药留给你。不必出手变卖,自己留存使用。”沈微顿了顿,“用不完,分给老关他们。陈半符再来,你们别跟他硬顶,报刘三指的名号。”
赵婶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几分,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口。许久,才缓缓松开,退后半步,让开道。
沈微转身走向巷口。身后传来赵婶的呼喊,喊的是她的名字。沈微没有回头,手臂向后抬起,轻轻摆了摆,脚步没有停。
北口,猴灯与四名手下已经等候在此。几人没有携带兵器,身上都换了不打眼的灰布衣裳。北口的灯全灭着,只有远处黑岩那几点红光隔着雾透过来。猴灯原本蹲在石墩上,看见沈微,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灰,没有迎上前,站在原地等。
“全部布置妥当。北段灵灯准时点亮,空炮按时燃放。”猴灯声音放低,靠近半步,“黑岩会被引向北方。”
沈微凝视他,他的眼神没有躲。
“往后你打算如何。”沈微问。
猴灯扯出一抹苦笑,嘴角动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
“我这类人,照旧照旧过日子。”猴灯话音短暂停顿,目光落在远处黑岩那几盏灯上,“灰湾北巷有个阿丁,报我名号,他欠我两条人命,危急时刻可以找他。”
沈微自怀中取出二十块下品星晶,又额外添上五块,一并塞进猴灯手里。猴灯没有推辞,掂了掂,收进怀里,动作利落。他朝身后挥手,四名手下没有多问,各自奔赴北边执行布置,四道身影顺着墙根散开,很快没入夜色。
猴灯没有离开,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沈微身上,停了一下。
“到了灰湾,别活成我这样,人人避之的过街鼠。”猴灯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很快就散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低下头,把手里那块星晶掂了掂。
沈微没有应答,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停泊大船,孙小楼紧随身后。走出几步,听见身后猴灯又蹲回石墩上,烟头吸了一口,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登上船只,老井已经完成起锚,缆绳一圈圈收上甲板,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船舱里没有点灯,几道身影各自守在位置上,谁也不出声。秦焕守在驾驶位,手指搭在推进杆上,船头灯火全部熄灭,只有驾驶台一点微弱的指示灯。船体悄无声息滑离泊位,破开灰雾向前,尾流拖成一道白线,很快被夜色吞掉。沈微站在船尾,手搭在栏杆上,落星港的灯火一盏盏向后退去,最终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再被灰雾盖住。
孙小楼挨着她身旁,怀里抱紧包袱,望着身后退远的灯火,隔了许久才出声,声音被海风削掉大半。
“往后我也能勘阵辨石,我可以帮你。”孙小楼说这话时,头没有低,眼睛望着前面的海面。这句话他在心里压了一路,到了船上才说出来。
沈微伸手,自怀里取出那半块旧仙盟残阵,灰布层层包裹,布面已经被体温焐得温软,边角磨得发亮。她把它递到孙小楼掌心。这块残阵是她从旧补给点那堆旧物里带出来的,一路贴身收着,没舍得丢,也一直没能看明白。旧仙盟的东西,认得它的人早都散了,只有孙家这样的阵道世家,或许还留着几分眼力。
“先把这残缺阵图,推演拼活。”沈微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压了压那块灰布,“不急,慢慢来。推不出来也不要紧,留着。”
孙小楼双手接过,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他把灰布贴近胸口,重重点头,没有多说一句。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他站着没动,把那块残阵护在怀里,护得稳,一步也没挪。
船尾水流哗哗作响,在船身两侧拖出两道长痕,很快被夜色抹平。落星港整片港口被厚重灰雾吞噬,一盏灯火也看不见了。海风从正面灌过来,船头压低,破开浪头往前走。孙小楼怀里那半块残阵贴着衣料,微微发沉,他伸手按住那块布,没有松手。沈微站在船尾没有动,望着身后的方向,那一片灰雾沉沉,什么都没有。白音和阿图的船先一步往北去了,孙小楼抱着那块残阵蹲在船尾一角,一直没挪窝。
前路是灰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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