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港天色刚泛出浅白,黑岩的船就抵到了。昨夜的雨刚歇,码头的浮板上还积着水,脚踩上去一步一滑。
并不入港停泊,船体半截沉在北六泊外围的灰雾当中,稳稳压着水面,不动分毫。船头灵灯尽数熄灭,唯有船舷几道暗蓝色信号光,隔片刻闪烁一次,一闪即灭。
港内船工最先望见。一时间没人出声,码头上的喧嚷全歇了。一个挑水年轻汉子脚下打滑,木桶狠狠砸在浮板上,哗啦的水声荡出去很远。卖灰汤的老头伸手扣上锅盖。摆摊的妇人飞快把摊开的灵草往竹筐里面收拢。几名夜钓归来的散修贴着墙根快步穿行,头埋得很低,不敢往雾中船只多看一眼。
沈微走在去往灵材坊的路上,街巷里浮动的气氛先传过来。往常这个时辰,摊主们该是扯着嗓子吆喝,今天却一个个安静地收拢货品,有人隔着老远就绕开了北六泊的方向。卖水的人压低嗓门,把桶里的水往深处藏,怕水声惊动什么。她脚步没有停顿,肩头旧布袋向上提了提,照旧往前。
赵婶已经支好药摊,摊面上晾着几把干草,人却守在摊子后头,眼睛一直望着街口。看见沈微过来,脚步急冲冲迎上来,身子压得很低,肩膀微微绷紧。
“黑岩来了,四个人,牵着一条灰毛兽,正往北六泊方向过来。”赵婶说着,眼睛没有看沈微,看的是街口,“那畜生鼻子灵,能闻出活人气。”
沈微微微颔首,没有多问。赵婶在这港口住了几十年,什么船该怕,什么船不该怕,她分得清。
赵婶伸手拽住她的衣袖。
“你还要往哪儿去?”赵婶拦在她前头,压低声音,“那畜生认气味,你今天别往人多的地方凑。”
沈微下巴朝摊子后方偏了偏,那里堆着几捆干草和半袋灰土,人蹲下去,正好被遮住。
“去摊后坐一阵。”她说着,人已经往后挪了半步。
赵婶不再多劝,侧身引着她绕到摊位后方,顺手把两捆药草推过来,挡在她前头。
整条灵材坊都比往日安静许多。摊主依旧守在位置上,可交谈声压得细碎,眼睛都往街口瞟。有人连摊上的货都顾不上理,手里攥着秤杆,半天没动一下。有人熄掉刺眼大灯,把货物挪到阴影底下。沈微蹲坐在药摊后方,面前摊开几包配好的散剂。她不招揽生意,指尖反复捋顺一根根捆药的麻绳,把麻绳理齐了又散开,散开了再理。这个动作不费力气,正好能把心里的杂念压下去。
黑岩一行人自东边街口踏入坊市。他们走得不快,也不看两旁的摊子,径直往坊市中间来,一路上的摊主纷纷低下头去。
领头人身披黑甲,甲片打磨得锃亮,是黑岩的制式。他身后跟着两名装束一致的随从,腰间都悬着刀,走路的步子整齐,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再往后,一名矮个修士手里牵着锁链,锁链另一端拴着灰毛兽。妖兽体型不算庞大,毛色暗沉,四只爪子抓在地上不出声,鼻头不停翕动,四下嗅探街巷之间流转的气息。它走得慢,每一步都在分拣地里的气味。
沈微没有抬眼。体内气息尽数向下沉落,从头顶一路压到脚底,身上那股活人的气被收得干干净净。她在锈巢练的就是这一手,压得越深,活人气越淡,连熟人都认不出她。脚底根基扎稳,气顺着涌泉往上漫涌,丹田之气紧紧收拢。后颈泛起一阵麻意。并非黑岩修士的视线,是那头妖兽,正在嗅辨整条街巷。它闻得不急,一路走过来,把每个人的气息都过了一遍。
灰毛兽脚步停下,正好站在沈微身前。它低着头,鼻尖几乎贴到地面,在沈微脚边停住,再往前半步,就要碰上她的鞋。它停的时间不长,却把周围一圈的动静都压住了。
沈微指尖动作不停,拾起另一根药绳,缓缓缠绕,一圈,两圈,手指稳得很。她把心思全放在绕绳上,不抬眼,不看它,也不让自己心里起一点波澜。妖兽鼻头凑到她脚边,反复嗅了两下,没有发出嘶吼,又继续往前迈步。它闻过的东西很多,她把自己混进了满摊的药草味里。黑甲一行人目光扫过摊位,径直穿过灵材坊,走向陈半符的摊子。
赵婶站在一旁,呼吸都放得极轻,握药杆的手指攥得发白。等一行人走远,走过了两条街,她胸腔才微微起伏,吐出一口长气。
沈微放下手里的药绳,后颈那股麻痹感才缓缓消散。她不敢立刻直起身,等那口气彻底落稳了,才抬头。赵婶没问她刚才为什么挪位置,她也没解释。
东边摊位方向响起动静。坊市太过寂静,零星话语顺着空气飘过来。
陈半符的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控诉,在寂静的坊市里显得格外扎耳。
“坊市里面有个外来女修,疑点重重,自灰蛾壳区过来,昨夜北口矿道便是她动手伤人。”
黑甲修士没有应声。他站在原地,隔了片刻才偏头看了陈半符一眼。杂乱脚步声再起,灰毛兽掉头,从东边折返回来。
妖兽调转方向,直奔赵婶摊位这边,脚步比先前快了几分,锁链被拽得笔直。
沈微早已悄悄挪开,离开方才蹲坐的位置,挪到摊后靠墙的一角,手里还捏着那根药绳。她挪得不显山不露水,连赵婶都没察觉她什么时候换的位置。灰毛兽走到空荡地面,鼻尖贴着地皮嗅了一圈,原地转了两圈,什么都没有捕捉到。黑甲修士脚步顿住,侧脸朝向陈半符。
“人呢。”黑甲修士的声音不高,灰毛兽已经锁定了这个摊位,他却问得随意。
陈半符声调已经发颤。
“方才明明就在此处!她懂得收敛气息,不能只看摊位!”
黑甲修士冷冷瞥过去。
灰毛兽再度上前,停在赵婶摊前。沈微就坐在摊后阴影,低头整理药包,把干草一根根归拢,动作缓慢平稳,没有半点多余。妖兽绕着她脚侧转了半圈。后颈麻意再度袭来,比先前更加沉重,沉沉压住后脑。那麻意顺着脊背往下走,一寸一寸地试,试她骨子里的东西稳不稳。灰毛兽不只是用鼻子闻,是在直接探活人的气机。它探的不是气味,是活人身上那股藏不住的东西。
沈微没有让气息崩断。气稳稳扎根,丹田之气纹丝不动,连呼吸的节律都没有乱。她见过被这种妖兽盯上的下场,一旦乱了,就再也收不回去。她把这口气当命一样守着。
灰毛兽没有咆哮,鼻头又翕动两下,向后退开数步。它退了,却没有完全放下,退到主人脚边还回头看了一眼。
陈半符还想要张口辩解,嘴刚张开。一记耳光狠狠甩过去,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坊市里响得格外清楚。陈半符整个人撞在摊棚木柱上,嘴角渗出血迹。
黑甲修士的声音冷硬,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
“你把我们黑岩当成随意使唤的猎犬?随便指认,就要我们动手拿人?”
陈半符捂着脸,蜷在柱边,再不敢出声。他半边脸肿起来,嘴角的血也顾不上擦,只拿眼睛瞪着黑甲修士离去的方向,又不敢真瞪。黑岩众人转身撤离,灰毛兽跟在队伍末尾。走到巷口,妖兽脑袋回转,目光穿透人群,落点直直锁向摊后的沈微。那一眼不偏不倚,隔着大半条坊市,就落在她身上。沈微知道,它记住了她。
视线越过赵婶,越过满摊的药草,目标只有她一人。沈微对上那目光,没有躲,也没有动,等它自己转回去。
直到一行人彻底消失在街口,又过了好一会儿,确认那脚步声再没有折返,沈微才缓缓把外放的气息收回掌心。她摊开手,手心已经浸出一层冷汗,湿得能拧出水来。赵婶递过来一块粗布。沈微接过,擦去掌心里的湿意。
“你必须走。”
“我心里清楚。”
沈微没有返回旧船屋,绕道去往万三商行。她走得慢,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身后,确认没人跟才继续走。万三坐在柜台之后拨动算珠,算珠拨得噼啪响。抬眼看见沈微,手指停下,算珠也停了。
“黑岩还没有离开港口,陈半符不会善罢甘休,会继续咬着你不放。”万三说这话时,眼睛还看着算盘,话说得随意,听在耳朵里却有分量。
万三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只剩两个人能听见。
“他咬不倒你,可无休止纠缠,会把你活活拖垮。”万三停下手里的算珠,抬眼,“你这样的人,不该把日子耗在跟一条疯狗磨牙上。”
沈微没有接话。她信万三的话,却不会全信,做生意的人,每一句里都有几分自己的打算。万三肯在这当口递她符纸和回灵液,这份人情她记着,可他也未必全然干净。
万三起身走到货架后方,取来几叠符纸,还有一瓶回灵液,推到柜台面上。他推过来的动作没有停顿,东西备好放在那儿,就等着她来拿。
“今夜黑岩会逐船盘查。”万三手指在柜台上点了一下,“想脱身,走西边。西三巷尽头旧货出口,夜半守备空虚,过了那一段,就是外海。”
沈微取出星晶付账,万三没有额外抬价,连价都没细看,随手收了。
“今晚不要去找烟斗老头,他自身也在躲避风头。”万三补了一句,“他手上那批货见不得光,黑岩一来,他比你还急。”
走出万三商行,沈微绕到灵材坊西侧。天色还早,坊市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也都在收拾摊子。一处售卖旧船零件的摊位还没收摊,缺了一只眼的摊主正把一卷卷旧灵线扫进木箱。他动作不快,看见沈微走近,手里也没停。
沈微走上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有没有黑岩遗留的旧器物。”她声音不高,混在收摊的动静里,不引人注意。
独眼汉子一愣,左右飞快扫视一圈,见四下没人留意这边,才压低嗓音。
“你要这种东西干什么。”独眼汉子眼神警惕,压着嗓子又问了一遍。
“收旧器。”
汉子伸手探进箱底,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出半块破损的黑岩臂甲,表面刻印着黑岩独有的纹路。甲片边角卷了,还带着旧锈,是交战时被削下来的残件。
“三块下品星晶。”汉子报完价,眼睛盯着沈微的脸,看她没有还价的打算,才把臂甲往前递了递。
沈微直接付过,拿起臂甲,在手里掂了掂,收进袖袋。她没有多留,转身就走,独眼汉子也没叫住她。
器物本身不值钱,她要的只是壳子上面的黑岩纹饰。烟斗老头认得这套印记,往后危急关头,照着纹路描下来,能够伪装成黑岩手下蒙混关卡。她手里已经有一块腰牌、一枚岗哨令牌,如今又多了一样。
天色彻底沉落,灰雨淅淅沥沥落下来,细密雨丝打在船壳与浮板之上,把一天的尘土都压了下去。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把白天的气味冲得干干净净。沈微不点灯火,贴着墙根往旧船屋折返。快到巷口,她脚步骤然钉在原地。雨里立着一道影子,不高,四足着地。
灰毛兽立在雨幕当中,毛被雨水淋透,贴在身上,露出底下一道道的旧疤。那些疤有深有浅,是被人打出来的,也是被别的东西咬出来的。
不叫,不动,脑袋微微偏转,朝向沈微过来的方向,两只眼睛在雨里发着一点暗光。
沈微不再向前迈步,双手缩进宽大袖管,青石印与那枚短刺都握在掌心,贴着袖口的布料攥紧。她一动不动,任由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把自己站成一截湿透的木桩。她清楚,只要泄出一丝星气,妖兽立刻就会嘶吼示警,把整条街的黑岩人马都招过来。她死死锁住气息,呼吸压到几近微不可察,脚步向后缓缓退下半步,一步,又一步。
灰毛兽静静打量她片刻,鼻头又嗅了一下,没有从她身上找到想找的东西,旋即转身离开。四只脚掌踩过积水地面,听不到半点声响,走进雨幕里就没了影子。
沈微站在雨巷之中久久未动,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滴落,刺骨冰凉,沿着领口淌进衣里。那妖兽走了,可她总觉得它在暗处还看着,站了许久才迈步。她摸到袖口里那半块臂甲的边角,纹路硌着指腹,提醒她这里不能久留。她不敢立刻松气,直到确认那妖兽走远了,才把压在喉头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今夜不走,明日再想离开落星港,再无机会。黑岩的船还泊在外头,灰毛兽认过她的气味,多留一夜,就多一分被翻出来的可能。
回到屋内,沈微把门闩好,又检查了一遍门缝和窗闩,才重新清点全部家当。雨还在下,屋里的灯不敢点太亮,只够照清眼前三尺。星晶、星髓、灵草、符箓、丹药,分开多处藏匿妥当,散在屋里各个角落,任谁翻进来,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那半块黑岩臂甲,和贴身收着的船脑芯片放到一处。灰布层层裹住芯片揣进怀中。这枚芯片还等着寻到懂旧货的人,早晚有一日,她要让这枚芯子重新落进一条能远航的船里,把渡运‑7没走完的路接下去。
落星港的雨下了整整一夜。沈微没有躺下睡觉,坐在门后,背靠着门板,听外面雨声哗哗。她把那半块臂甲握在手里,指腹一遍遍描过上面的纹路,描熟了,才收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北六泊外,传来一声极淡极冷的船笛,绵长悠远,在雨夜里传出很远,落进人耳朵里发凉。
黑岩的船,依旧停泊在港外灰雾,没有离去。船笛响过一声,便再没有动静,就那么守着。
沈微将温玉按在心口。玉身没有升温,左肩青痕沉寂,温灵子也没有传出半点声响。她一个人坐在门后,雨声是这屋里唯一的动静。温玉在掌心里凉着,没有半点暖意,可她知道它装着半条命。
该动身了。雨一时半刻停不了,黑岩的船也一时半刻不会走。她等的就是黑岩放松的那一瞬,趁雨走,雨能遮住脚印,也能遮住气味。
最迟明天,就要离开落星港。不是仓皇逃窜,是趁着雨幕还遮着港口,把该带的东西带齐,把该了的事做了。她欠万三的货,已经结清;欠赵婶的情,只能等来日再还。救生舱还泊在外港,白音带着阿图他们一时动不了身,她得先走一步,把灰湾的路探明白,再回来接人。她不能任由陈半符、黑岩,在这片灰海之上一点点啃噬自己。锈巢是这样,落星港也是这样,走到哪里,总有人要踩她一脚。她没打算躲一辈子,可眼下修为还不够,只能先走。要去往灰湾,去往更辽阔的星海。灰湾集市比落星港大上十倍,那里认识旧联邦旧货的人多,能寻到修复船脑芯片的匠人,也能寻到让她再进一步的机会。她要把自己磨练成,旁人再也咬不动的模样。1
大大更新这件事不急但一定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