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修仙  女主修仙     

第四十一章

废星野草走星河

北口外夜幕压下来,闷得人胸口发紧。这座港口的夜里,很少有人敢往矿道走,敢走的,多半有去无回。海风被这四面环山的旧港口堵住,吹不进来,只剩潮气一层层往人身上压。

旧矿道从乱石堆里蜿蜒钻出去,又扎进浓稠灰雾,出口处立着半截塌了的旧井架,锈得只剩骨头架子。风往矿道口倒灌,铁腥混着湿土的气味漫开。几名夜钓归来的船工收拢鱼线,把油灯压得极低,顺着北口往港口走。他们常年在灰海上讨生活,眼睛毒,远远就认出那道身影。目光扫到孤身走向矿道的沈微,脚步顿了顿,没人敢多逗留。

一人偏过头,下巴朝矿道方向扬了扬,压低声音,怕被那身影听见。

“就是白天在秦焕船上捞一大笔的那个女修。”他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白天刚得手,夜里就敢一个人钻矿道,胆子够肥的。”

旁边那人肩膀缩了缩,抬手把油灯又压低了些。

“往矿道钻,这是自己往圈套里撞。”

话音消散在风里。沈微没有听见,脚步不停,径直往矿道深处走。她要的就是有人看见她进矿道,看见的人越多,消息传得越快。北口这条路她白天已经踩过一遍,哪里能藏人,哪里能退,心里都有数。

她今日有意把消息放出去,说她夜里要独自走北口,手里攥着白天那笔货。这话不用她说第二遍,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就是一块明晃晃的饵。饵放出去了,鱼上钩是迟早的事,她只等今晚。陈半符果然没忍住,派来的是落星港出了名的截货手麻七。消息经灵材坊的口传出去,不到半天,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孙小楼得知风声,执意要跟,说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沈微没让他进矿道,让他绕到后侧废钢架之后望风,那地方堆着半人高的废铁料,刚够藏住一个人。沈微交代清楚,只看,不动手。他蹲伏在铁锈堆里,膝盖不受控制发抖,死死按住胸口,把呼吸压到极轻。沈微先前交代过,不论里头传出什么动静,不许现身。

矿道内部愈发幽暗,头顶漏下来的那点天光早就被灰雾吞干净了。沈微走出几十步,脚步定住。后颈皮肤绷起。不是恐惧,是气探到暗处潜藏的数道气息。

麻七一行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不轻不重,故意踩出响动,让人听见他们来了。

身后跟了四名散修,两名引气后期,两名引气中期。这种组合,是落星港常见的截货班子,人多,各有分工,专挑落单的下手。白天有秦焕的船在,他们不敢动,夜里没人看着,就都冒出来了。麻七手里横握一把长刀,刀刃带着倒刺,打磨得寒光刺目。这种刀不是杀人的刀,是折磨人的刀,砍进肉里再往外一带,能撕下一片。视线钉在沈微身上,嘴角扯出一抹笑。下颌微微抬起,刀身晃了晃。

“陈半符那边消息,秦焕船上,你捞了星晶、灵草,还有星髓。把东西吐出来,今天不必见血。”

沈微视线不动,先落向麻七双脚。她跟阿荻练了半年的眼,看人先看脚下,脚的走向比嘴上的话实在。麻七右脚前踏,重心压在前脚掌,起手必是上盘劈斩。再扫过左右两名引气后期,一人握短矛,一人执环刀。最后落在最远那名瘦削中期修士身上,那人站姿漂浮,随时准备抽身逃窜。

“陈半符人呢。”沈微开口,声音不高,在矿道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在坊市等我们回去报信。”麻七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他以为沈微听了这话会慌,可对面那女修脸色没有半分变化,他先没了底。“还说了,落星港的摊子,以后你别想再摆。识相的,连夜滚出港去。”

沈微不再问话。气息缓缓下沉,人站在原地,两脚稳稳钉住地面。脚底稳稳扎住,一股内敛的劲自涌泉升腾,漫过脚踝、膝盖,在腰背铺开。丹田之气沉静,比白天在货舱探货之时还要平稳。后颈那股凉意持续萦绕,她不动声色,先把四人站的位置在心底过了一遍。两名后期修士尚且没有挪动脚步,沈微心里已经清楚,谁会率先扑杀过来。

麻七抢先发难,没有半分迟疑。他能在这港口站住脚,靠的就是出手快,不快的人早被吞了。

长刀自右上方斜劈而下,来势极快,刀风先到。沈微身形往左侧挪出半寸,锋利刀风擦过肩头衣料,她甚至能感觉到刀锋带起的那丝凉意。她不后退,袖中滑出青石印,重重拍向地面。这一下没有对准人,对准的是脚下的矿道。气顺着掌心灌入岩层,撞上地下空心的旧矿层。整条矿道微微震颤,头顶灰土簌簌坠落,糊得人睁不开眼。麻七脚下立足不稳,身子一晃。

“一起上。”麻七吼声在矿道回荡,他一手扶地,一手攥着刀,眼睛死死盯着沈微。嘴上喊着一起上,人却先往后退了半步,喊的是别人上。

持短矛的后期修士率先冲至近前,矛尖直刺心口。灰光盾抬起来,矛尖狠狠撞在盾面,四溅火星。沈微右臂震得发麻,却没有退,借冲击力道横向滑步。右侧那名刀修已经贴至腰侧,刀锋直削而来。

沈微眼睛都没有看向那人。后颈的寒意先传来预警,那一刀来得刁,专挑她背身。她身子猛地侧翻,刀刃擦着腰腹掠过去,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反手掏出那枚短刺,顺着对方肋骨缝隙刺入。这一下不深,却够他使不上劲。一声沉闷闷哼,长刀脱手砸落在地。沈微抽回短刺,温热鲜血溅在袖口布料上。她没去看那伤口,眼睛已经转向下一个。

麻七双目赤红,再度挥刀劈砍,刀势比先前更猛,人已经豁了出去。沈微不给他近身机会,青石印贴着地面滑射出去,走的是他视线的死角。麻七一心强攻上盘,完全忽略下盘防御。印石重重撞上他小腿骨,咔嚓一声闷响。麻七膝盖一弯,重重跪倒在地,手里的刀拄着地才没趴下去。

“再来。”麻七咬牙撑着想要爬起。

短矛修士再度扑上,这回学了个乖,矛尖压低,刺的是下盘。沈微伸手攥住矛杆,顺着对方冲锋力道向后猛拽,让他的力道全落空。那人重心失衡踉跄向前。短刺划过他手腕,筋断血出,兵器脱手。这一下断的是他拿矛的那只手。沈微抬手一掌拍在他肩头,修士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矿道岩壁,脑袋磕在石头上,摔落之后再也爬不起来。

剩下那名中期修士绕到侧面,想趁乱从盾下偷袭。他脚步放得极轻,刀尖探出来,人还没贴到近前,气息先乱了一拍,露了底。沈微侧身,用盾沿撞在他膝弯,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短刀脱手,滚出老远。那名瘦削的中期修士一直在人群最外侧,见势不妙,转身拔腿就往矿道外狂奔,连回头的胆子都没有。

麻七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半边身子都在发抖。沈微上前一脚,把他的长刀踢飞出去。刀刃在碎石地面翻滚两圈停下。

沈微垂着眼,看向跪倒在地的麻七。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放狠话,只是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那柄插在泥地里的刀,目光钉在刀身上,一动不动。

“陈半符没打听清楚,我手上沾过人命。”沈微说得平,没有刻意压,也没有抬高,那口吻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麻七牙关紧咬,一言不发。他方才还放话让沈微吐出东西,这会儿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沈微弯腰捡起那柄倒刺长刀。她掂了掂,刀是重刀,落星港的水路货。刀柄朝下,插进他身前的泥地里,刀身立着,立得笔直。

“回去转告陈半符。仅此一次。”沈微说完,又补了一句,“再有下一回,就不是受伤这么简单。”

说完,沈微转身,迈步离开矿道深处。

孙小楼从钢架后面钻出来。没有呕吐,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发白,两条腿站在地上还在打晃。他明明从头到尾看着,却还是被抽走了力气,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先前只见过阵盘上的纹路,没见过人血。沈微朝他抬了抬下巴。孙小楼弯腰,指尖不停打颤,可他还是挨个摘下四名倒地修士身上的储物袋,一个都没漏。他不敢看那些人的脸,手却稳,摸到系绳就解,解完一只,再解下一只。他摸到短矛修士那袋时,手顿了顿,又继续。沈微伸手接过。两人全程无话,顺着北口外侧小路绕,避开有灯的地方,折返落星港。夜风一吹,孙小楼才觉得后背的冷汗凉透了。

沈微叫孙小楼先回旧屋,路上不必同路,省得被人看见他们走得近。孙小楼点头,没有多问,揣着两只储物袋先走。沈微自己调转方向,去往赵婶的灵材摊。摊子已经收完,门板半掩,屋里透出一线灯。听见外面脚步声,赵婶拉开门,看清是她,一把攥住沈微胳膊,指尖用力。

“北口矿道那边,是你。”

“陈半符雇人截杀,我在北口把他们都放倒了。”

赵婶低声骂了一句,又急忙压下音量,目光来回扫过街巷两头。她把沈微往门里拽了拽,自己侧身挡住门口。

“刘三指已经不会再护着陈半符。可你伤了他的人,陈半符那条疯狗明天必定要找你算账。”赵婶说着,手又紧了一分,“你得连夜动身,不能继续待在落星港。实在没处去,就先到我乡下亲戚那儿避两天。”

沈微没有答话,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也把赵婶这份好意记下了。连夜动身的话,她暂时没打算听,可她心里明白,赵婶这番话是拿自己在港口的名声替她担着。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回到旧船屋。沈微把门拴好,在屋里点了盏小灯,先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让气息顺过来,才把四只储物袋尽数摊开清点。麻七的袋子分量最重,袋口扎得紧,解开来,里面是正经的货:中品星晶五十块,下品星晶三百块,回灵液三十瓶,凝气散十瓶。这份家当,够寻常散修攒上两三年。剩下三只储物袋合并,下品星晶六百块,金刚符二十张,四件低阶法器。法器成色一般,都是拼斗用的东西,胜在趁手。

那把带倒刺的长刀,她没有丢弃。这是陈半符的人送上门来的把柄,留着它,日后对质时是一个凭证。卸掉刀鞘,仔细擦拭干净刀刃,拿灰布层层裹好。落星港鱼龙混杂,这种凶戾兵器不愁找不到买家。

翻检其中一只储物袋底部,摸出一只破损老旧的布袋。这只袋子和别的不一样,布料粗,缝线乱,是野路子散修的物件。袋口缝线已经崩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糟糟的,躺着数块碎星晶,还有一张残缺旧符。是麻七一伙劫掠其他散修得来的赃物,来路不干净,落在她手里却用得。沈微把碎星晶尽数倒出,收归己用。

这批缴获落袋,她心里那根弦反倒更紧。星晶能换来的,无非凝气散、回灵液这类耗材,填得满气海一时,填不满引气中期那道坎。画符磨的是手稳,修阵磨的是眼准,可境界要往上走,还得靠实打实的吐纳,靠和强者交手那一线一线的悟。她把这笔账记下,等着秦焕那趟验货的尾钱到手,再谋划下一步。

后半夜,屋外来了人。落星港这个时辰,寻常人家早就熄了灯,能在街上走的,都不是普通百姓。

沈微没有听见脚步声。她先感知到门外多出一股异样气息,和巷间流动的晚风格格不入,来得突兀。她把门拉开半扇。烟斗老头蹲在对面墙根,手里捏着一杆烟管,火星明灭,目光并不投向屋内。

“北口矿道的事,陈半符已经跑到刘三指跟前哭诉。”烟管吐出一缕淡烟,在夜风里散开,“他怕了,又咽不下这口气。”

沈微立在门内,没有挪动。这老人半夜来,不进门,蹲在墙根说话,是存心不落人口实。

“刘三指没有接他的状。”老头顿了顿,烟管磕了磕墙根,火星在黑暗里跳了一下,又暗下去,“但明天黑岩的人会过来,冲着今日这批货来的。今夜把值钱物件全部藏妥,别摆在外头惹人眼。”

沈微鼻腔轻出一声应答。她没问黑岩来的是谁,问了也没用,该来的躲不掉。她只点了点头,算是应下这份提点,也没问这老人为什么三更半夜替她跑这一趟。

老头撑着墙面缓缓站起,脊背弓着,脚步拖沓,一步是一步,消失在灰雾街巷。他来这一趟,不为别的,就是给她递个话。沈微站在门槛边,低头看向袖口,残留的血迹已经干透,凝成一块暗褐色印记。

关上屋门。她先把门闩上,又把灵线重新系好,才动手藏东西。外面那个脚步声的主人已经走了,可沈微知道,今夜不会只有他一个来。短刀、几件低阶法器、缴获的旧赃袋,分作三处藏匿,一处有失,还有另外两处。星晶、碎星髓压进床板底下,压在旧褥子最底下,不掀床板摸不到;符纸丹药贴在墙体夹层,外面糊着灰泥,看不出痕迹。最后,她取出贴身收好的船脑芯片,灰布紧紧包裹,揣入怀中。这物件贴身带着,比藏在屋里稳妥。这枚芯片跟着她过了黑水沟,过了落星港,还等着寻到懂旧货的人。早晚有一日,她要让这枚芯子重新接进一条船里,把渡运‑7没走完的路接着走下去。

和衣躺下。青石印搁在右手触手可及之处,那枚短刺压在左手身下,灰光盾扣牢在臂腕。鞋没有脱,有人推门,她能立刻翻身,连睁眼的功夫都不用费。

落星港的长夜并未安宁。远处传来磨刀的摩擦声响,是码头修船的老匠人在连夜给船板换钉,码头方向传来洗船的泼水动静,更远的街巷,隐约有人怒骂陈半符,骂他今日办事办砸了。形形色色的声响钻过门缝,沈微听着这些市井动静,缓缓合上双眼。她没有真正睡着,只是把呼吸放慢,让身子歇着,耳朵还醒着。

明天黑岩的人就要找上门。白天那批货,夜里那场截杀,桩桩件件都挂在人眼皮底下。她兜里的东西越多,盯上她的人就越多,这条路没有回头。

一味躲藏已经行不通。她要让整座港口都明白,她不是来此地苟活避难,是硬生生踩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这条路从灰砾星踩到锈巢,从锈巢踩到落星港,她没打算在谁面前低头。1

段评

好萌好期待,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