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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锈巢

废星野草走星河

离开灰蛾壳区后的第三天,渡运‑7终于驶入锈巢空域。

沈微第一次看见锈巢的天空。

是淡蓝色,如同旧联邦留存相片里褪色的海面,蒙一层极薄的灰,却并不沉重。没有灰砾星那种死死压在头顶的厚重尘云,也没有灰径永散不开的乳白色浓雾。沈微贴在前窗向外凝望,失神愣了片刻,直到白音压下船头高度,机体轻微一晃,她才骤然回神。

“这就是锈巢?”阿图从后舱扒着缝隙探出头,小脸紧紧贴在侧窗玻璃上,满眼难以置信,“天是蓝的。”

“是蓝的。”沈微应声。

“真蓝。”

沈微没有再接话。她在矿星长大,这么多年,天空永远是沉沉灰蒙,人只能低着头苟活。这是她头一回,需要抬起头去仰望一片天。

锈巢野港坐落在灰蛾壳区北缘。渡运‑7自成片废弃船骸之间缓缓滑出,眼前视野骤然开阔。港口规模远胜灰坊,比起F‑17中转站,也更有烟火气息。船只密密麻麻,新旧混杂,锈蚀船壳与新焊铁板交错堆叠,点点蓝光的灵纹灯高低错落,挤成一片庞大的聚落。空气之中气味驳杂,和灰坊截然不同。灰坊的污浊,是机油、汗水长期沤出来的闷臭;锈巢的浊气里,混着铁锈、草木腥气,好似老旧机器浸泡过雨后泥泞。

白音操纵飞船,向着最外侧老旧栈桥靠拢。她并不急于落船,目光透过前窗,把港内船只排布、人流动向快速扫过一遍,搭在操纵杆上的手微微收紧,停顿一瞬,才缓缓松开。

“就停此处,不上泊位牌。野港不受巡查,但也没有保障。”白音说道。

沈微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渡运‑7泊在一众光鲜船只之间,像一头满身风霜的旧兽,蜷缩在角落。旁边几艘舰船外壳光洁,流转淡淡的灵纹微光,对比之下,渡运‑7破败得格外扎眼。沈微只淡淡一瞥,心底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锈巢气场,比灰坊还要纷乱。”温灵子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只是纷乱的根源不一样。铁锈、机油、亡者残息,还裹挟大量旧仙盟遗留的本源气息。此地可以修炼,但甄别分辨要更为谨慎。你上岸之后,死气法不必锁得太过彻底。气机死死封成一块死铁,反而格外惹眼。”

“气机锁死,为何会暴露?”沈微低声发问。

“这片地界潜伏不少修行之人。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外来女子,周身生机完全寂灭,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你在刻意藏匿。把气机沉落脚心,放任它和周遭混杂浊气相融。在外人眼里,你就只是略懂粗浅法门的野修,模样普通,才不会引人深究。”

沈微颔首会意。她调动功法,将原本紧锁在膻中的气机往下引,稳稳压在脚心,不完全收敛,也绝不肆意外泄,好似一捧细灰,撒进漫天尘土之中。

飞船牢牢靠稳栈桥。一名看管泊位的老头缓步走来,手里拎一块污渍斑驳的木牌,直接插在渡运‑7船头。

“停泊一日,三颗碎星晶。离开之时结算。”老头嗓音沙哑。

白音从舱门探出半个身子:“锈巢野港,反倒比灰坊要贵。”

“野港就这个行情。”老头咧嘴一笑,缺掉半颗门牙格外醒目,“内港标价同样一日三颗碎星晶,还只允许停靠到日落。野港对你们外来者,已经算是将就。”

白音不再争辩,数出三颗碎星晶递过去。老头随手揣进腰间布袋,扭头便走,不多半句寒暄。

白音提前联络过老白工坊,不到半柱香时间,一道瘦高身影从涌动人潮里挤了过来。是程野。一身洗得发灰的外套,袖口卷至小臂,行走之时右肩微微前倾,是常年扛举重物磨出来的体态。

他没有先看人,目光先扫过船尾编号,再摩挲一遍锈蚀船壳,最后视线落向阿图跛掉的右脚,微微顿住。

“灰砾星过来的,命够硬。”程野开口。

白音没有接茬。

程野也并不在意,继续说道:“老白派我过来接应。飞船可以检修,人也有落脚的地方,跟我走。”

“你和老白是什么关系?”白音追问,保持戒备。

“跑腿打杂,顺带修船。外区这一片,大多认得我程野。”说完,他已经转身踏上岸上石砖,“外区街巷错综复杂,跟紧队伍,少问话,不要随意驻足。”

白音朝沈微递去一个眼色。沈微心领神会,回身从舱内取出用旧布包裹的半块银尾蜥兽肉,快步追上程野,悄悄塞进他手中。

“引路酬谢。”

程野低头看了看布包,鼻尖轻嗅,眉毛微微扬起:“银尾蜥肉?这东西比碎星晶实在不少。你们是实打实从灰蛾壳厮杀出来的?”

“路上捡来的。”白音淡淡搪塞。

程野低笑一声,将兽肉揣入怀中:“行,外区的路我熟,跟我来。”

沈微弯腰抱起阿图走下飞船。少年双脚踩在锈巢的土地上,立刻仰头望向天空。空中早已不见厚重灰雾,只剩一层浅淡如旧布的淡蓝。他看得入神,脚步停滞不前,沈微伸手轻轻拽了他一把。

“阿微姐,这里真的能够看见整片天空。”阿图喃喃。

“嗯。”

“好大。”

沈微默然。长久活在矿尘笼罩之下,此地空气都显得轻盈,吸入肺中,不再糊满矿灰,胸口压抑感一扫而空。可越是安宁开阔,她心底的警惕越是绷紧。白音曾经说过,地方越大,觊觎与饥饿便越多。锈巢规模十倍于灰坊,藏在暗处的人,也只会成倍增加。

温灵子的声音再度轻轻响起:“锈巢深埋旧仙盟遗存,这艘飞船已经有所感应。夜里你单独返回野港,伸手触碰船壳,它正在搜寻同源痕迹。”

沈微默默记下这条叮嘱。

程野领着一行人穿行在外区街巷。路面铺着旧联邦遗留的石砖,砖缝开裂,钻出一丛丛发黑的野草。两侧房屋高低错落,不少墙体还残留蓝底白字的旧联邦门牌号,字迹被风雨侵蚀,模糊难辨。街巷之中人流不息,挑担的小贩、推着零件车的工匠、背负半人高旧机器的流民往来穿梭。赤脚孩童在巷道追逐打闹,跟在一头少一条腿的铁皮机械狗身后。铁狗一瘸一拐跑动,铁皮外壳摩擦石砖,沙沙声响一路散开。

一名扛着货箱的瘦削男人迎面走来,高声招呼:“野子,又接外来新人?这小姑娘看着就是矿星出来的。”

“眼光够毒。”程野回了一句,“别挤,孩子腿脚不便。”

男人咧嘴一笑,贴着墙壁侧身错身而过。

“锈巢一共划作四区。”程野走在前方,头也不回,“外区、灰卡区、学堂区、内港。咱们现在身处外区,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灰卡区需要专属灰卡,没有凭证不得踏入。学堂区不需要凭证,但进去容易,想有所收获,得有真本事。内港禁止外来流民靠近,不要抱有妄想。”

“学堂区,当真设有学堂?”沈微问道。

“是旧厂房改造而来。一个叫辛老鬼的老者在里面讲学。能听进去,能学到别处求不到的知识。”讲到此处,程野脚步放缓,语气带上几分审慎,“但那地方并非善地。灰尺的人时常在巷口游荡,你外来面孔,务必多加提防。”

沈微将“辛老鬼”、“灰尺”两个名号牢牢记在心里。

巷口墙角蹲着一道人影,头部缠绕灰布,大半张脸隐在阴影底下。沈微一行人经过之时,那人缓缓抬头,灰布缝隙透出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与沈微视线短暂相撞,转瞬,对方又重新垂下脑袋,低头拨弄手中物件,仿佛方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程野脚步不停,低声提醒:“外区这种人随处可见,不要与之对视。”

沈微把阿图往自己身侧拉紧,加快脚步跟上。

巷道尽头,阿荻倚靠在老旧城墙之下,看样子已经等候许久。她换一身灰褐色粗布旧衫,背上那只破旧布袋依旧随身。看见沈微一行人走来,她站直身躯。

“比我预想的要快。”阿荻开口,“刀口一路,没有遭遇灰猎队截拦?”

“浓雾遮蔽航线,并未遇上。”沈微答道。

“算你们运气。”阿荻目光扫过白音,又落到躲在沈微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庞的阿图身上,没有多做追问,转头看向程野,“老白在工坊。飞船情况,交由老白亲自查验。人先安排安顿。”

她迈步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只够沈微一人听见:“你的气机很特殊。进入锈巢,万万不要在人前展露。”

沈微轻轻点头。阿荻不再多言,转身汇入巷道人流,如同一滴水融进汪洋。

老白工坊紧挨着旧城墙,门面狭小,门口悬挂一块风化严重的木牌,上面的字迹被风雨消磨殆尽,只剩一个残缺的“工”字。屋门半掩,里面传出沉稳、规律的敲铁声响,笃、笃、笃,一下一下,如同这栋老房子本身的心跳。

程野伸手将门推开。沈微跟在身后踏入工坊。屋内光线昏暗,四面堆满各式各样废弃船用零件,墙壁挂满工具、手绘星图、灵纹基板,还有数张只画了一半的符箓。台子后方,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手持小锤敲打一块薄铁皮。敲上两三下,便举起铁皮对着光亮比对,放下,再度敲打。

“老白,人带到了。”程野出声。

老白没有立刻抬头,又敲打两下,才放下手中铁锤。抬眼,视线依次扫过白音、沈微,最后长久落在阿图身上。

“小孩子倒是机灵,懂得躲人身后避险。”老白嗓音干涩粗糙,好似两片砂纸互相摩擦,“你叫什么名字。”

“沈微。”

“懂修船?”

“略懂,懂得不多。”

“懂得不多,便学。明日一早过来上工。”老白从工作台后方绕出来,左腿微微跛行,看得出来早年受过重伤,骨骼没有接好。他走到门口,把门向外拉开,外界天光涌入,照亮他半张灰白的脸,“程野带你们去住处,西墙根那间老屋。飞船依旧停回野港,切勿久留。锈巢野港后半夜,并不太平。”

“明白。”白音应下。

沈微、白音带着阿图去往居所。房屋坐落于工坊后方,石块垒砌而成,窗户损毁大半,用灰布勉强糊住。屋内摆一张大通铺,两把缺腿木椅,还有一具铁皮火炉。屋子还算干净,处处皆是岁月侵蚀的陈旧痕迹,仿佛无数人在此暂住,又匆匆离去。

“这里也看得见天。”阿图趴在半扇残破窗边向外张望。天色已经缓缓暗下,化为幽深的灰蓝色。锈巢城内灯火尚未尽数点亮,唯有远处野港,几点昏黄灯火,在水面轻轻晃动。

“等到天彻底黑透,星星就会全部出来。”沈微轻声说。

“会比灰砾星的更多吗?”

沈微没有给出答复。她走到窗边,同阿图一同望向远方。她也无从知晓,心底却隐隐期盼,应当更多,也应当更亮。

夜深之后,沈微独自动身返回野港。

渡运‑7依旧停泊在老旧栈桥边,如同一头蛰伏在蓝黑色水面上的远古巨兽。沈微没有登船,蹲下身,手掌直接贴在冰凉船壳表面。船体本是一片寒凉,可掌心相触的位置,一缕极其细微的暖意,顺着古老灵纹缓缓渗出来,一小片微光,好似灰雾之中跳动的一点蓝火。

“它苏醒过来了。”温灵子说道,“锈巢埋藏旧仙盟遗存,飞船内部灵线被引动。分出一丝自身气机渡给它,灵纹可以短暂激活。”

沈微分出一缕微弱内气,缓缓渡入船壳纹路。那一点蓝火骤然跃动,像是一声回应,片刻之后,火光熄灭。飞船重归漆黑沉寂,仿佛方才的异动从未发生。

手掌依旧贴在冰冷外壳之上,暖意已然消散,可沈微能够感知,船体深处,有什么东西醒着,在幽暗之中,缓慢呼吸。

“不可供给太多气机,你的修为有限,内气要优先保全自身。”温灵子提醒,“锈巢鱼龙混杂,明天你要接触的人,十倍于灰坊。死气法要练到收放随心。不是一味封死气息,人前可以伪装成普通野修,需要隐匿之时能够彻底锁闭,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沈微点头。她背靠船壳坐下,气机稳稳沉落脚心。野港水面漆黑如墨,倒映岸上盏盏灯火,黄白光点碎裂漂浮,如同大把星子倾倒进水里。

她从贴身布袋摸出工坊凭证,一块灰黑色旧铁片,边角被常年摩挲得圆润,板面刻着一个简单的“工”字。老白方才让程野转交,凭此铁片,才可以在工坊做工、换取口粮与落脚资格。沈微在掌心攥了片刻,重新贴身收好。

“阿微姐。”身后传来阿图的声音。

沈微猛地回头。阿图裹着那件旧黑布,赤着双脚站在栈桥之上。白音跟在少年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破损的旧油灯。

“说好要一起看星星。”阿图仰起脸。

沈微站起身,快步走向二人。白音把油灯挂在船头老旧挂钩上。灯罩裂痕遍布,灯光四散漏出,如同细碎沙砾洒落四周。

三人立在野港岸边。夜幕彻底笼罩天地,星辰一颗接一颗次第亮起,由疏转密,最后铺满天穹。没有矿灰,没有浓雾,漫天星辰远远近近排布,好似无数枚发光的钉子,钉在漆黑的天幕之上。

“好多星星。”阿图仰头凝望,双眼闪闪发亮。

沈微抬眼望向漫天星海,心头陡然想起阿九。阿九到死,都不曾见过这般夜空。他一生所见,只有矿道内部发光的石蛉,还有灰砾星旧墙上,沈微用炭条一遍遍描摹出来的逃亡路线。

“阿九哥要是能看见就好了。”阿图小声呢喃。

沈微沉默片刻,伸手拢紧阿图身上滑落的旧黑布。

“他看得见。”沈微低声说道。

她无从分辨这句话是事实,还是自我慰藉。但她愿意相信,人逝去之后,魂魄会升到极高极高的天上,能够看见他们眼前所见的一切。

晚风自野港吹过来,裹挟水汽与铁锈独有的味道。阿图靠在沈微肩头,呼吸慢慢变得平缓。白音静静站在一旁,许久,轻声开口:

“这个地方,总算比灰坊,更像人活的地界。”

“可你从前说,地方越大,饥饿便越多。”沈微说道。

“就算要饿,也好过终日吃矿灰苟活。”

沈微不再言语,抬眸仰望无尽星辰。星辰悬在遥远黑暗之中,不闪烁,不飘摇,铺展开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古老航线,等着她带着阿图,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1

段评

作者大大写得太上头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