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灰猎队筹备出猎。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浓雾铺得很厚。铁头站在棚屋外粗声大吼:“都醒醒!银尾蜥要出窝了,去晚了连粪都捡不上热的。”
沈微坐在渡运‑7舱门口,重新运转死气法。气机沉沉压向脚底,脚下稳实,如同踩着一块沉在灰水里的顽石。白音从驾驶位走下来,转动脖颈活动筋骨,骨关节咯噔咯噔作响,如同老旧舰船构件互相咬合。
“我跟他们去。”白音说。
“船怎么办?”
“就停在这里。挨着灰猎队营地,没人敢乱动。你也一并过去,阿图锁在舱内。”白音扫了一眼后舱,“灰蛾壳区多滞留一天,水就多耗一分。跟着出猎,可以分到口粮。”
沈微点头,转身叫醒阿图。少年揉着眼睛坐起身,脸颊还印着旧黑布压出来的印痕。
“阿微姐,我也去。”
“你守船。有人靠近,敲三下,稍停,再敲两下。暗号跟灰坊那边一样。”
阿图不情愿地应了一声,把那根不离身的木棍紧紧抱在怀里。
沈微跟白音踏出舱门。铁头正在营地清点人手,算上她们两个,一共七人。阿荻蹲在队伍最外侧,指尖在灰土上面勾画。沈微缓步凑过去,地上是几道歪扭线条,是一幅被缩得极小的星图。
“星兽先辨气息,再视物。”阿荻头也没抬,细木棍点过地面线条,“银尾蜥眼睛长在头颅两侧,正面存在视野盲区,但嗅觉格外灵敏。你修了死气法,它从你身旁经过,只会把你当成一截废弃船壳。可血肉自带血热,这套功法遮不住血脉本身的气息,一旦让它逼近近身,依旧能够察觉异常。”
“有办法弥补这个破绽吗?”沈微问。
“没有。我只会粗浅野符。”阿荻站起身,鞋底蹭过泥土,抹掉地上的星图,“走,跟紧队伍,不要掉队。”
一行人启程走入雾中。
灰蛾壳区地表混杂灰土与碎裂船壳,踩上去又硬又脆。偶尔一脚踩空,脚下空空,像是踩碎一具风干的星虫外壳。沈微跟在白音身后,气息沉落脚底,呼吸压到至浅。死气法笼罩周身,连身上的神态锋芒都一并敛去。
“狩猎潜伏,贵在气机彻底收敛。”温灵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轻得几乎消散在流动雾气里,“星兽不吃花巧手段,只认气机。你一身生机压至死寂,在它感知里,就等同于一块废铁。”
沈微没有应声。前方大片倾覆船骸之间,浓雾缓缓涌动。不是风在吹拂,是有庞然大物,正在雾中穿行。
“来了。”铁头骤然压低嗓音,整个人如同被钉子钉死在原地。
整支队伍瞬间鸦雀无声。灰雾之中浮起一对灰白色凸眼,好似蒙满灰尘的玻璃珠。紧接着,巨兽身躯缓缓显露,三四米长短,体表覆满灰银色细鳞,长尾拖擦地面,犁出一道浅浅土沟。分叉的尾尖形同撕裂的旧皮带,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灰土。
银尾蜥。
沈微双脚如同生了根。她并非畏惧,死气法同时压制住人体本能的应激反应,气不浮,神不乱。银尾蜥自雾中走出,从众人面前穿行,距离沈微不过三米。那一双灰白凸眼扫过周遭,完全没有落在她的身上,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别动。”阿荻的声音细若蚊蚋,自后方传来,“它闻不到你的活气。”
沈微伫立原地。银尾蜥缓缓爬过,宛如一艘小型旧战舰驶过雾海。巨兽经过之时,一股浓烈腥气扑面而来,仿佛大把星晶渣浸泡在死水里面。她不敢松懈,非但没有泄掉气机,反而将气沉得更深,近乎要扎进土层之中。
眼看银尾蜥就要重新隐入浓雾,队伍左侧骤然传来一声脆响。一名年轻狩猎队员,脚下踩碎一片船壳残片。
银尾蜥巨尾猛地横扫而出。
长尾如同活过来的铁鞭,呼啸掠向人群。猎队众人四散躲闪。白音距离沈微仅有两步,来不及完全避开,尾尖狠狠抽在她左臂。白音像一团被狂风卷起的旧布袋,摔出去两步远,重重撞在一截斜插地面的船骸之上。
“白音!”沈微脱口呼喊,心神震动,死气法瞬间崩散大半。
活气外泄,银尾蜥头颅猛地转向她,灰白凸眼牢牢锁定沈微。
“别喊。”温灵子急声提醒。
沈微慌忙重敛气机,可已经晚了。银尾蜥甩动巨尾,再度朝她抽打过来。沈微来不及后撤,就地侧身翻滚,尾尖狠狠砸在她方才立足之处,大片灰土掀飞四散。
“打!”铁头厉声吼道。
灰猎队众人一拥而上,长棍、短刀、锈蚀铁钩尽数劈砍向银尾蜥。巨兽鳞甲厚实,铁器撞击上去当当作响,如同敲打舱板。阿荻向后急退两步,从布袋子摸出一张旧符,指尖轻轻一搓,符纸嗤地窜起一点蓝火,径直朝着银尾蜥掷出。
蓝火沾落在鳞片上,如同滚油遇水。银尾蜥发出一声低沉嘶鸣,躯体扭转,想要逃回浓雾深处。铁头快步追上,铁棍全力砸向它后颈要害。
银尾蜥轰然倒地。濒死的尾巴疯狂抽打,直接将地上一块废船板抽断成两截。
沈微立刻爬起,快步奔向白音。白音斜靠着船骸,小臂被撕开一道伤口,鲜血不断向外渗出,顺着指尖滴落在灰土上,好似一把碎星晶撒落泥土。
“不要乱动。”沈微蹲下身,从随身布袋摸出灰绒草粉,自灰砾星一路携带至此,几经消耗,如今只剩下半包。她拆开布包,把药粉厚厚按压在伤口创面。白音倒吸一口冷气,牙关死死咬紧,没有发出半声痛呼。
“伤口不算深,药粉能够止血。”沈微说道。
白音抬眼看向她:“你还会处理伤势。”
“矿星上磕碰是常事,学来的。”
另一边,灰猎队众人已经围拢到银尾蜥尸体旁边。阿荻蹲在兽首之前,手持小刀试探鳞甲缝隙,寻找下刀位置。铁头走过来,把一把短刀递到沈微面前:“会剥皮吗?”
“不会。”
“那就学。”铁头将刀插在泥土之中,“在灰蛾壳区活命,单单懂得收敛气息远远不够。”
沈微没有去碰那把刀,依旧半跪在地守着白音,伸手把药粉按实。白音出血渐渐止住,脸色却泛得发白,像灰砾星旧墙被雨水冲刷褪淡的灰痕。
“懂得治伤的人,比擅长杀兽的人更吃香。”白音低声说道。
沈微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剥皮拆解兽身耗费一个多钟点。铁头一行人手法娴熟利落,和灰砾星矿工剥离矿料别无二致。沈微站在一旁静静观摩,记下鳞缝下刀、整张揭下兽皮、拆分骨骼的整套动作。银尾蜥的血液呈灰蓝色,被收集进一只旧铁盆。阿荻取出数张粗符纸浸入兽血,符纸吸饱血液之后色泽暗沉,微微起伏,仿佛活物一般。
“星兽一身皆是资源。”阿荻留意到沈微的目光,蹲在铁盆边开口,“兽皮鞣制甲胄,骨骼入药,兽血浸泡符箓,兽肉可以果腹。灰猎队就靠这些东西换取星晶维持生存。”
“星晶还分品级?”沈微问。
“分。下品用来驱动飞船,中品可以抽取内部气机炼化,上品十分罕见。”阿荻捞起浸透兽血的符纸,摊开放在灰土上晾晒,“你船上那堆碎星晶,连下品都算不上,只能叫星晶渣,拿来烧船都出力微薄。”
沈微沉默下来。她想起渡运‑7的能源卡槽,构件早已老化松动。之前温灵子说过,半格残余能源搭配手头星晶,只够航行至灰径边缘。如今又向前行进一大段,飞船能源储备只会持续下跌。
“中品能吸,是什么意思?”沈微继续追问。
阿荻抬眼望向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你不知道?中品星晶内部蕴藏气机,可以直接抽取出来使用。野修吸纳星晶,吸的就是这股力量。我没有机缘拿到,只能依靠画符谋生。”
沈微牢牢记下这条信息。转头看向白音,对方闭着眼靠在残骸上休养,嘴唇干得起皮。沈微递过去水袋,袋中存水取自旧中继站,始终带着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白音喝了两口,便把水袋推回来。
“你留着,阿图还要喝。”
“你受了伤,失血耗水。”沈微没有收回水袋。
白音只得接过,又抿下两口。在这片荒芜星域,这点水,比星晶渣还要珍贵。
分配猎物的时候,铁头特意多分给沈微一块无骨兽肉。分量不大,却格外实在。阿荻朝她挤了挤眼,示意收下。
“星兽肉属性偏燥,吃多容易上火,但比浆块顶饿。”铁头叮嘱,“你们要过刀口线,多带上两块。刀口以北,两天之内找不到补给。”
沈微点头,拿旧布把兽肉仔细包好收好。
夜幕降临,众人返回渡运‑7。沈微拆开旧布条,重新清理包扎白音的伤口。白音已经可以小幅活动手臂,只是气色依旧很差。阿图从后舱探出头,看见白音胳膊上染血的布条,眼眶瞬间泛红。
“白音姐,你疼不疼?”
“不疼,死不了。”
沈微把少年按回舱内:“安分躺着睡觉。”
阿图不肯睡,爬到白音身侧,小小的手掌轻轻按在包扎伤口的布条上,模仿沈微方才按压止血的动作。
沈微坐回副驾驶席位。整日奔波激战,情急救人之时动用了灵圃溢出的微弱本源,她本身修为根基浅薄,内气损耗严重。脚底一阵阵寒意向上翻涌,浑身虚乏。她不再催动死气法,转而运转《小夜自观经》,小口引气,缓慢滋养亏空的躯体。
“不要过度耗损自身。”温灵子告诫,“明天穿越刀口线,你至少要留存七成气力。灰蛾壳区不止一头银尾蜥。方才救人一瞬,你的活气彻底外泄。附近倘若还有别的星兽,已经记住你的气息。”
沈微垂眸看向自己手掌,指缝之间残留干涸的灰蓝色兽血,如同覆上一层细碎旧鳞。
“灰猎队这些人,有没有察觉异样?”沈微问。
“铁头一心处理猎物,无暇分辨。”温灵子语气带着审慎,“但阿荻看你的眼神,比清晨更加凝重。一旦她知晓你身怀灵圃,手握旧仙盟古土,必会生出觊觎之心。底层野修,对旧仙盟遗存,向来格外渴求。”
沈微将这份警示记牢。阿荻赠予她的那张野符,此刻正贴身存放,既是助力,同样也是隐患。
后半夜,阿图醒了。狭小舱室里,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
“阿微姐,你身上好冷。”
沈微侧过头。阿图裹在黑布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如同灰蛾壳浓雾之中两颗黯淡的灰星。
“我没事,睡吧。”
“你过来。”阿图说。
沈微没有挪动。阿图自己爬过来,扯下身上大半旧黑布,搭在沈微肩头。布料陈旧,混杂少年的汗味与浆块气息。沈微没有推开,任由布料覆在身上。
“盖上,就不冷了。”阿图说。
沈微没有说话。她闭上双眼,把心绪波动与体内寒意尽数压下。深夜最适合运转死气法,意识缓缓下沉,仿佛整个人埋进冰冷灰土,连梦境一并消弭。
天快要破晓,白音苏醒。她坐起身,试着活动左臂,眉头蹙起一瞬,随即舒展。
“什么时候动身?”沈微问道。
“就现在。”白音起身,启动推进器预热,“刀口线警戒光刚刚熄灭一轮,趁着浓雾最厚重,直接穿过去。”
沈微颔首,把阿图抱到后舱,用旧黑布将少年裹牢。渡运‑7缓缓升空,自灰猎队营地旁掠起,像一滴水消融进茫茫浓雾。
沈微低头望向下方。铁皮棚屋隐在黑暗之中,如同灰蛾壳区一块沉睡的废铁。阿荻并没有出来送行,可沈微心里清楚,那名野修一定藏匿在某一处船骸阴影之后,默默注视这艘旧舰驶入迷雾。
刀口线横亘在浓雾深处,好似一条掩埋灰土之下的古老航路。沈微气机尽数沉落脚底,目光紧盯前路。渡运‑7船骨传来细微的嗡嗡震颤,旧舰船体本能感应着前方未知疆域。越过刀口,旧堡垒就在前方,锈巢还在更远的星海。
“阿微姐。”后舱传来阿图细碎的低语。
“别出声,睡。”
“穿过刀口之后,星星是不是会更多?”
“是,会更多。”
“那阿九哥一定能够看见。”
沈微没有接话。指尖轻轻向前推动推进杆。渡运‑7如同一只灰蛾,径直穿透厚重雾障。
身后灰猎队营地彻底隐没,刀口线那道灰蓝色微光,在船尾一闪,再度湮灭于茫茫大雾。
前路,旧堡垒的庞大阴影蛰伏在黑暗尽头。那是沈微曾经蜷缩在灰砾星旧墙之下,拿炭条一遍一遍描摹过的出路。
她没有回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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