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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灰卡与学堂

废星野草走星河

锈巢的天亮得薄。

淡蓝色天光穿过锈蚀的钢铁构架,被切割成一道道狭长光条,斜斜铺在外区石砖路面上。沈微从工坊后方的石屋走出来,立在门槛处,任由光线落在手背上。不热,也无寒意,仿佛一块反复漂洗的旧粗布,轻轻覆在皮肤之上。

野港方向传来货船靠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如同遥远之处有人反复捶击金属。人声、机油的腻味、铁锈腥气、湖水潮腥交织混杂,顺着巷口漫涌而来。锈巢外区远比灰坊广袤,街巷也更为拥挤。往来行人步履干脆,不躲闪、不蜷缩,每个人都带着明确奔往某处的劲头。

沈微径直走向工坊。

工作台后不见老白。程野蹲在墙角检修一台旧泵,阿守站在一旁递送工具。阿守四十余岁,身形干瘦,脸上蒙着一层洗不去的油灰,手脚不停,嘴巴也闲不住,递一把扳手,嘴里也要低声絮叨几句。

“新来的,把那边旧泵拆开来。能用的零件码齐一排,报废件扔左手筐。”阿守头也没抬。

沈微没有答话,蹲下身动手拆解。泵壳锈蚀咬合死,她捏起小锤顺着接缝轻敲,锈渣簌簌往下落。拆至内部转轴,齿牙崩断半截,她不蛮力硬撬,拿旧布裹住构件,一点点旋挪剥离。手上动作不停,脚底气机稳稳沉住。工坊之内嘈杂纷乱,她的呼吸依旧缓慢匀净,一如从前在灰径浓雾之中驾渡运‑7航行。

阿守时不时瞥她一眼,侧头跟程野低声嘀咕:“下手稳,是矿星里面熬出来的人。”

“少说闲话。”程野扣合泵盖,“老白看的是手上活计,不在乎你嘴上唠叨多少。”

沈微将拆出的零件整齐分列。完好五件,尚可修复三件,彻底作废七块,严格依照吩咐分类归置。掌心、指缝糊满发黑的锈粉。

老白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沉默打量那一排零件许久。

“工坊卡。”老白开口。

沈微回头。老白掌中捏着一块灰黑色旧铁片,边角被长年摩挲磨得圆润,板面刻着一个“工”字。铁片蒙着一层暗沉灰翳,像是直接从废弃船壳上掰下的碎片。

沈微伸手接过,没有言语。这张凭证算不上体面,可锈巢认卡不认人。攥住这张铁片,她便不再是随便谁都可以拿捏揉搓的外来流民。承接前文:自灰砾星一路逃亡,灰坊、灰蛾壳,她始终没有一处合法立足身份,此卡是她在锈巢生存的第一道护身符。

“收好。丢卡不予补办。”老白补充,“晌午后跟着程野去学堂区,你该去看一看。”

沈微把工坊卡塞进贴身布袋,隔着布料按了按。布袋里还静静躺着那枚苍灵玉碎片,还有从灰砾星带出的少量碎星晶,几件性命攸关的物件挤在一处。

正午过后,程野带着沈微动身前往学堂区。阿图跟在身侧,小手半攥着她的衣角。外区街巷人潮涌动,程野在前开路,沿路和相熟之人搭话。

“野子,又带新人?”

“嗯。别挤,后边还有孩子。”

穿过外区主街,巷道骤然收窄一半,两侧老旧石墙挤压出一道灰蓝色狭缝,仅容两人并肩通行。程野走在前,沈微把阿图护在自己身侧。巷中弥漫一股混杂气味,腐湿野草、铁锈,裹挟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说不清出自哪一扇门户。

“学堂区不需要凭证,但进去容易,要平安走出来,得凭本事。”程野回头看向阿图,“到地方不要乱跑。灰尺手下的人常在这一带巡弋。”

“灰尺是什么来头?”沈微压低声问。

“外区暗处的眼线打手,腰间常悬短铁尺,看人如同掂量货物。”程野声音压得更低,“若是他问话,由我应答,你不要开口。”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横挡巷道正中。

中等个子,身形瘦削,一身灰布短衣,腰侧悬那把短铁尺,在昏暗巷间泛出油润冷光,像是刚刚打磨擦拭完毕。灰尺半边身子斜靠石墙,并不说话,目光如同刮刀,一遍一遍刮过沈微与阿图全身。承接上一章伏笔:巷口那个缠灰布的神秘人,正是灰尺本人。

“灰尺,借个路,带人去学堂。”程野上前半步,将沈微挡在身后。

“新人从哪来。”灰尺脚步不动,指尖反复摩挲铁尺尺身,仿佛擦去并不存在的锈迹。

“灰蛾壳外围过来,老白工坊的人手。”程野回道。

“工坊卡拿出来。”

沈微从布袋摸出铁片。灰尺接过去,翻来覆去检视两遍,指甲用力刮过“工”字刻痕,试图分辨卡片是否伪造。末了随手将卡片丢回沈微怀中,视线依旧盯在她脸上。

“走吧。”灰尺从墙边挪开,如同蛇缩回石缝,“学堂区不比外区,进了那里,嘴巴管好。”

程野应了一声,带着二人继续前行。巷道短暂陷入死寂,片刻之后两侧人声再度涌来,方才的对峙仿佛从未发生。

“灰尺已经盯上你。”温灵子的声音细若蚊蚋,贴在耳畔,“你报出工坊归属,依旧消不掉他的疑心。往后偶遇,尽量回避。方才你气机没有动荡,做得很好。”

沈微收好工坊卡,没有回头张望。

学堂由废弃旧厂房改造而成,门楣悬一块风化木匾,厚尘蒙住大半字迹,只剩残缺的“学”字。墙面大块剥落,老旧横梁横亘半空,数盏残破灯具垂挂梁下,其中一盏滋滋作响,明暗不停闪烁。台阶之上,十数人或蹲或站,无人喧哗,安静等候开课。

“就是这里。辛老鬼的课,能吸收多少算多少,外面很难听闻这类见闻。”程野停下脚步。

沈微牵着阿图踏上台阶。还未靠近,周围等候之人自发让出通路。并非善意,沈微身上沉淀的矿星地气太过浓重,灰坊洗不掉,外区也磨不掉,像是刚刚从地底爬出来的生灵,旁人不愿沾染半分。

台阶上方,辛老鬼走了出来。

老者灰发枯槁,身形瘦得像一把撑开的旧伞,眼窝深陷,灰布长袍洗得发白。手里拎一只破烂布囊,立在门口,鼻尖轻轻翕动,分辨风中流转的气息。随即越过人群,目光直直锁定沈微。

“你。”辛老鬼嗓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铁块,“上来。”

沈微脚下顿住。阿图攥住她衣袖的手指骤然收紧。

“你身上带着旧灵土的气息。”辛老鬼不停吸气,捕捉那一缕隐秘气场,“你进过灵圃。是谁的灵圃?”

沈微心脏骤然一缩,面上神色纹丝不变。她伸手,轻轻将阿图推至身后。承接前文伏笔:灵圃来自灰砾星地底那块黑石,是她最大秘密,一旦泄露,必招祸事。

“矿星机缘偶然所得。”沈微语调平稳。

辛老鬼往下踏出两级台阶,距离更近。台阶周围所有人尽数缄默,十几道视线,如同十几盏旧探照灯齐齐落向她。那目光冷硬锋利,恰似昔日灰径巡卫的白灯。沈微脚步没有后退半分。

“明日过来听课。”辛老鬼视线短暂扫过阿图,“不要带孩童。学堂不是人人都能立足的地方。”

阿图脸色瞬间泛白。沈微没有争辩,只是微微颔首。

辛老鬼转身走入学堂。台阶上等候的众人陆续跟随而入,人潮自沈微身侧漫过。程野在身后轻轻扯了扯她衣袖。

“能拿到听课资格已是难得。先把阿图送回工坊。”

沈微低头看向少年。阿图没有哭闹,垂眸望着地面,沉默许久,小声开口:

“我知道。”

沈微没有刻意哄慰。

“不是我不让你来,是他不许孩童入内。”

阿图再一次点头,不再说话。

返回外区的路上,阿图一路紧紧攥住她的衣袖。巷道间天光缓缓沉降,灰蓝色光线顺着旧砖墙一点点抽离,好似有人将整片天幕慢慢卷拢收起。

“阿微姐。”阿图忽然开口,“我也想学本事。学好了,以后可以帮你修渡运‑7。”

沈微脚步猛地一顿。

“会有机会的。”她说。

阿图不再言语,攥着衣袖的力道又加重几分。预埋支线伏笔:阿图求艺,后续会安排他学习基础机械手艺,不必挤入辛老鬼的学堂。

入夜,沈微照旧独自前往野港滋养飞船。渡运‑7船壳上古老灵纹,在锈巢的天地之间亮起浅浅一片,比昨夜更加淡薄,刻意隐匿,唯恐被旁人察觉。沈微手掌贴在冰凉船壳之上,静静伫立。承接19章:飞船被锈巢旧仙盟遗存气息引动,灵线逐步苏醒。

“辛老鬼闻出来了。”沈微出声。

“闻出来了。”温灵子的声音轻得近乎消散,“旧灵土气息根植气血,很难彻底隔绝。方才学堂门前,你心境不乱,可那股土气藏不住。此人感知,比灰坊黑市鉴晶的商贩还要敏锐。”

“要如何遮掩?”

“把气机练到,他嗅得到痕迹,却抓不住源头。”温灵子说道,“这是你在锈巢第一件功课。自明日起,小口引气。将内气拆分细碎,如同掌心漏下细水。不是一味锁闭收敛,而是向外散逸,融于周遭空气。”

沈微闭上双眼。气息自舌尖汇入,途经膻中,沉落脚底。她尝试提起蓄积在脚底的气机,拆成丝丝缕缕,如同拆解一团线絮,越分越细碎,最后轻轻松开,散入野港晚风,好似一捧灰土撒进漆黑湖水。

“已有几分模样。”温灵子道,“但远远不够。下一回辛老鬼再感知你的气息,不会再给你周旋余地。”

沈微睁开眼。伸手摸出贴身存放的工坊卡,掌心摩挲片刻,重新收好。铁片老旧,边角圆润,说不清辗转过多少流民工匠的手掌。她感觉自己距离锈巢的生存圈子靠近一步,却又始终站在门外,那扇真正接纳的大门,从来没有向她敞开。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也退不回去。身后是灰砾星、灰蛾壳,是死去的阿九、鲁监工,是无数埋在地底的矿奴,退路早已断绝。

野港尽头,渡运‑7蛰伏在墨色水面,如同一头沉睡的旧兽。船尾一点暗红尾灯幽幽亮着,像是在等候她,又像是替她眺望无尽星海。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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