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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F四代:十三片花瓣

第二十九章

混音第一版出来的那天是周四下午。李姐把音频文件发到了群聊里,配了一句话:「所有人听完之后反馈。三天内交。」

陈浚铭是第一个点开的人。他蹲在练习室角落的音响旁边,把手机连上蓝牙,拇指悬在播放键上方悬了两秒才按下去。第一轨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屏住了呼吸——那是张函瑞编曲的开场旋律,他听张函瑞在琴房里弹过很多遍,但混音之后的和声厚度比独奏版本多了三层底垫,像一条河流从地下涌出地面之前在地底积蓄的水压。

然后是官俊臣的第三轨主旋律。他的声音在混音之后比demo里更稳,副歌升调那段被叠加了半层和声垫底,让那个"破了半个音"的现场处理保留着粗粝的边缘质感。官俊臣自己在音响旁边站着听完那段的时候,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手指摊开又握拢。

杨博文的第四轨间奏纯舞段被混音师处理成了声场宽阔的氛围音轨。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十二秒空拍中清晰得像录音现场的回放,底噪被降到了极低,但心跳声的王橹杰那轨被保留了下来——混音师大概注意到了那段心跳作为节奏参照的功能,它在空拍段的底部跳动着,为杨博文舞步的落点提供了一个隐形的节拍器。

左奇函的第五轨Rap段在副歌位置被叠了一层反向混响。"碎光"那个词的发音被拉长了一点点,在声场中形成了一段短暂的延迟回音。左奇函在听到那个效果的时候靠在墙上闭上了眼,他闭了三秒然后睁开,什么也没说。

陈浚铭的第七轨Rap break段在原版基础上被混音师削低了一些低频,让小孩清亮的音色在整体混音中保留了锐利的轮廓。他听到自己那段的时候没有动,蹲在音响旁边的姿势保持了三分钟——直到整轨播完他都没换过姿势。

张函瑞的编曲轨在被混音师调配之后,原本偏木质的吉他音色被叠了一层很轻的电子垫音,让整首开场的氛围介于"暖"和"亮"之间的交界位置。张函瑞自己听完那轨之后转头看了一眼顾清远——后者站在练习室靠门的位置,正在听耳机里的同一版混音。

王橹杰的空拍段心跳声被完全保留了。混音师甚至把它在声场中往前推了一些,让它从背景浮到了前景和背景之间的中层位置。那三个长音和心跳底噪之间的间隔被精确地卡在混音模板的节拍网格中。张桂源和陈奕恒的对唱轨在副歌处做了一次声场左右的切换——左声道先起、右声道延迟半拍跟进,形成了视觉之外的空间对话感。李嘉森的钢琴过门在混音师的手中从原本的单音层叠成了三层和声—一层中央、两层分别偏左右,铺出一整面柔光网。

张奕然的升调副歌在混音中被保留了它"悬在所有声轨之上"的位置感。混音师没有把它压平,反而在它周围开了更多空间,让它像一根立起来的旗杆。聂玮辰的哼唱段落被叠了轻回声效果,像山谷中晚钟的余震。李煜东的低八度收尾被放在全轨最低的频率区域,刚好踩在人类听觉能清晰感知的低音区上沿,厚重但不浑浊。杨涵博最后那句几乎耳语的副歌收尾保留了原样——甚至比原版更轻了半度,混音师在那句话后面留了整整三拍静默,才让下一轨的底噪慢慢浮现出来。

然后第九轨——《花蕊》。

顾清远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的时候,练习室里所有人的呼吸同时轻了一度。他唱的旋律从第一句"花瓣落下来的时候"开始,在室内空间中被混音师处理成了近耳拾音的质感,像是说话的人站在离听者只有半步的地方。副歌部分"来"和"在"唱出来的时候,张函瑞的和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嵌了进去——"来"停在半空,"在"贴着地面。两个声轨之间的距离像一段被精确测量过的、可以让气息自由流动的空隙。

整首播完之后练习室安静了很久。陈浚铭还是蹲在音响旁边的姿势,他的下巴搁在膝盖上,视线落在地板某处没有焦点。官俊臣把抱着的手臂松开了一截。杨博文坐在角落里,手边的笔记本翻开着但没有笔。左奇函仍靠在墙上闭着眼。张函瑞站在音响另一侧,双手垂在身侧,他的视线在顾清远背后的墙上停着,也没有焦点。王橹杰靠在最外围的窗边,他的眼睛半阖,三根手指隔着衣料按着自己胸口的位置——他在数心跳的拍子有没有和混音轨吻合。

不知道是谁先打破的沉默。也许是陈浚铭站起来时膝盖发出的轻响,也许是官俊臣把松开的双臂重新抱回去的动作。但总之安静被打破了,练习室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我那段混音加了反向混响?"左奇函第一个开口,声音不高。

"嗯。"顾清远说,"我让混音师加的。'碎光'的那个位置需要延迟感,不然脱不出前面的密集鼓点。"

"你什么时候跟混音师说的?"

"录demo那天晚上。"

左奇函没有再追问。他靠在墙上的姿势从闭着眼变成了半睁,目光落在顾清远肩膀偏左的一个点上。

"我的副歌升调那轨,"官俊臣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垫的那层和声是谁写的?"

"我写的。录demo的时候你唱的是真声硬顶,那层和声垫在底下补了高音区的泛音,让破的那半个音听着像特意留的。"

官俊臣看着顾清远。"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录完当天晚上。"

官俊臣把视线移到了窗外。他的后颈线条绷了一瞬然后松下来了。陈浚铭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顾清远面前,他张口想问什么,但他张了张嘴之后又把嘴合上了,改成了另一句话:"远哥,你今晚可以再把《花蕊》放一遍吗?就放一遍。刚才听的时候我在数拍子,没专心听你唱了什么。"

"今晚在练习室放。一起听。"

"所有人?"

"所有人。"

那天晚上训练结束之后,B区2号的灯没有关。十三个人在练习室的地板上围坐成一个圈,音响放在圆心位置——但没有人坐在圆心,那个位置空着留给音响。顾清远按下了播放键,《花蕊》的旋律从音响里流出来的瞬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十三个人坐在各自的方位,有人伸直腿、有人抱膝、有人靠墙——但所有人在同一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花瓣落下来的时候,我在中间。

你们散成十二瓣的时候,我在中间。

你们收拢的时候,我也在中间。

中间不是被围着,中间是被接住。"

副歌响起的时候,"来"停在半空,"在"贴着地面。张函瑞的和声从后排位置传过来——不是从音响里传过来,是张函瑞本人没有忍住,在听到自己录的那轨和声从音响里流出来的时候,极轻地跟着一起唱了那个"在"字。他的声音比录音轨低了一些,但重叠上去的瞬间,像一只手覆在了另一只手上面。

没有人转头看他。但张函瑞在唱完那个"在"之后自己把脸别开了。

整首播完之后练习室又安静了。然后陈浚铭开口打破了沉默:"远哥。"

"嗯?"

"你现在能告诉我们'来'和'在'是写给谁的了吗?"

顾清远坐在他对面的位置,灯光从正上方落下来,那颗红痣在他的眼尾安安静静地亮着。他环视了一圈周围这十二个人——有人坐在窗台边沿,有人坐在地板中央,有人靠着墙,有人抱着膝盖。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除了张函瑞——他低头在看自己的手。

"写给——"顾清远开口,声音不高,"给会来的人。"

"谁来了?"陈浚铭追问。

顾清远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他又看了看其他人——官俊臣的耳朵尖在暖光下微微发红,但他没有移开视线;杨博文靠在窗台边沿安静地看着他;左奇函坐在外围,灯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条清晰的边缘线;王橹杰坐在墙角,偏着头等一个答案;张函瑞终于抬起头来了,他的视线隔着半个圆的距离和顾清远的碰了一下。

"你们已经在了。"顾清远说。

陈浚铭愣了两秒。然后他低头把自己口袋里那张被焐了一整天的糖纸掏出来,在掌心里攥了攥,又放了回去。

练习室的光在每个人头顶安静地亮着。六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把白玫瑰的香味揉散在B区2号的每一寸空气里。十三个人坐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圆心是空的,但那个空位被音响占着——而音响刚刚唱完了一首关于"散成十二瓣"和"收拢"的歌。

"明天混音第二版出来。"顾清远站起来,低头看着这一圈仰头望向他的人,"还是这个时间。还是这个位置。"

"第二版改什么?"官俊臣问。

"改一首。"

"哪一首?"

"《花蕊》。"顾清远把音响关了,"副歌最后的尾奏延长两拍,让'在'字的余音多留一会儿。"

"谁让改的?"

"我让改的。听了一遍之后觉得不够留白。"

官俊臣没有追问。他从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经过顾清远身边时多停了一步,然后继续往门口走了。其余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往外走,有人关了灯、有人把音响线收好、有人把窗台的缝隙推小了一些。陈浚铭最后一个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暗下来的练习室中央的顾清远——白玫瑰的香味从黑暗中漫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持续发着光的轮廓。

"远哥。"他在门口说了一声。

"嗯?"

"你明天改完尾奏之后,能再放给我听一次吗?"

"能。"

陈浚铭把门带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了。顾清远一个人站在黑暗的练习室里,看着落地镜中隐约的轮廓和那面已经写满了字的牡丹花。他伸手在镜面右下角又加了一行小字——这次没有开灯,凭着对位置的习惯写着:"第七版。"

然后他收回手,走出了练习室。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橙子味的糖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放在窗台上了,糖纸下面压着一张新的纸条。纸条上写着陈浚铭的字迹:"尾奏多留两拍——是不是想让我们自己接上?"

顾清远弯腰看那张纸条,白玫瑰的香味从他弯下去的角度渗出来,落在纸条边沿。他没有回复——但他把那颗橙子糖剥开含进了嘴里,然后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和前面攒下的那些糖纸放在了一起。

窗外的湖光壹号月色正好。专辑的混音还在改,但那首关于"散成十二瓣"的歌已经在每个人那里落定了。花瓣有没有收拢成花蕊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花瓣本来就没有打算离开那朵花。1

段评

好看的要晕倒了,kswl,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