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距离公演还有五天。
那天晚上顾清远回十二楼的时候,发现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他弯腰捡起来,上面写着"远哥看走廊窗外"——字迹是杨博文的,干净利落,没有署名。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往外看。湖光壹号楼下的广场上,十二个人正站成一个圆圈,每个人手里举着手机打开手电筒,十二束白光从不同方向汇聚到圆心。圆心位置空着——那是留给他的位置。十二个人在夜色里齐刷刷仰起头看向十二楼的窗户,虽然隔着好几层楼根本看不清他是否在那里,但陈浚铭在底下跳着挥手,官俊臣举着手机的手比谁都稳。
顾清远在窗边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拿起手机,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看到了。下来。」
十二楼到五楼,电梯三秒钟。
他推开楼门的时候,十二道手电光同时转向了他。他站在门廊里,被十二束白光照得眯了眯眼。然后陈浚铭从人群里冲出来扎进他怀里,手里还攥着那支亮着光的手机。
"远哥!我们想到一个点子!"
"什么点子?"
"公演那天你上场之前,我们在后台也这么站。站成一个圈把你包在中间,然后所有人把手电筒打到你的方向——你不是说那件衣服会被追光照亮吗?那我们在后台先给你打一次光!"
顾清远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你们排练过了?"
"排练了!刚才站了三分钟!"
"手电筒电够吗?"
"都充满了!充了一下午!"
顾清远抬头扫了一圈。十二个人站在夜色里,手电筒的光从不同角度打过来,在他身上交织成一片白亮的网。白玫瑰的味道被夜风揉散了又聚拢,他站在那十二束光中间,忽然觉得这个位置他来过很多次了——在练习室的圆心、在食堂的长桌中央、在休息室的沙发被十二个人围住的时候——每一次他都在中间。每一次都有十二个人从不同方向看他。
"远哥,"官俊臣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公演那天我们可能上不了你的solo舞台,但你在上台之前我们会在这里等你。下台之后也会在这里等你。"
"哪都有你们。"顾清远说。
"哪都有我们。"官俊臣重复了一遍。
那天晚上的风很轻。湖面的碎光被夜揉成一片流动的银箔,手电筒的光一束一束地收回去,十二个人散开来往楼里走,但谁也都没有走远。陈浚铭一直攥着顾清远的外套下摆走在他旁边,官俊臣在前面开路,杨博文在右边隔了两步的距离,左奇函在左边不远不近地跟着,张函瑞在队伍中间跟王橹杰低声说着什么。所有人都走到了同一个电梯里,十三个人挤满了轿厢。
电梯从一楼升到五楼的时候,轿厢门开了一半,没人下去。
"……你们不出去?"顾清远问。
"再坐一趟。"官俊臣按了关门键。
"去哪?"
"十二楼。"
电梯继续上升,在十二楼停下来。门开了,外面是空荡荡的走廊。没人下去。
"再坐一趟。"张函瑞按了一楼。
十三个人在电梯里上上下下坐了三趟,谁都没解释为什么。第四趟的时候陈浚铭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官俊臣才按了五楼的键:"行了,回去睡。明天还要排最后两遍联排。"
门开了,人群鱼贯而出。陈浚铭走在最后,回头看了顾清远一眼:"远哥你今晚还下来吗?"
"下来。"
"好。"他打了个哈欠,钻进了1203。
顾清远按了十二楼的键。电梯门合拢之前,走廊里杨博文的身影多停了两秒,然后转进了房间。
距离公演还有四天。
联排最后两遍,全要素通过。李姐在练习室的监控屏后面看完了全场,点了点头:"可以。保持这个状态到公演当天就行。"
所有人靠在墙边喘气。陈浚铭小臂上的红肿早就消了,他把鞋带系了三道结。官俊臣的脚踝在最后两天被顾清远强行安排了间歇休息,状态恢复到了最佳。杨博文的膝盖在冰敷+护膝的双重保护下撑了过来。左奇函的肩颈终于彻底松开了,上半身的wave在最后一次联排时流畅得像水。张函瑞的体力分配在这次排练中一分不差地跑完了全程。十二个人——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里做到了最好。
"收工。"李姐合上文件夹,"明天休息半天,下午去场馆彩排。彩排到晚上八点,然后所有人回宿舍睡觉。公演当天上午九点进场,十一点化妆,下午三点开演。"
她走了之后练习室里静了一会儿,然后陈浚铭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明天下午就去场馆了?"
"嗯。"官俊臣蹲在地上解鞋带,"明天去场馆彩排。"
"那不是今晚是我们在湖光壹号的最后——"
"最后一场训练。"张函瑞接过他的话头。
练习室安静了。落地镜里映着十三个人——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已经平复了,有的正对着镜子整理被汗浸湿的领口。镜子里的顾清远站在最中央,左手腕上的红宝石手链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最后一场训练。"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走过去把音响打开了,"那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官俊臣抬头。
"合体舞台。从队形变换到谢幕阵型。"顾清远站在了圆心位置,"全部来一遍,当是最后一次在湖光壹号合练。"
十二个人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陈浚铭把鞋带重新紧了紧,官俊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杨博文把护膝往下拉了拉,左奇函活动了一下肩颈,张函瑞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王橹杰把歌词本合上了。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顾清远按下了播放键。
音乐从喇叭里涌出来的时候,十二个人同时动了。走位、转身、穿插、汇聚、离散、再汇聚——每一个动作都像排练过一千遍一样嵌在节拍里,每一次落位都在毫米级的精确范围之内。官俊臣的切入利落,杨博文的弧线干净,左奇函的直线稳准,张函瑞的蛇形灵活,王橹杰的后方收尾无一偏差。陈浚铭的转圈没有晕,张桂源和陈奕恒的配合没有任何干扰,李嘉森的脚踝稳住了每一次跳跃,张奕然的节奏从头到尾卡在拍子上,聂玮辰全程体力充沛,李煜东的表情管理在最后一个八拍依然饱满,杨涵博的移动不再有丝毫迟疑。
音乐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停住了。十三个人站在了谢幕阵型里——顾清远被十二个人围在正中央,像花瓣合拢把花蕊包裹住。他们在落地镜里看见了这一幕,十三重影子在镜子里无限延伸。
"……过了。"顾清远说。
陈浚铭第一个动了。他从前排转过身,抱住了顾清远的腰。然后是张函瑞,从左边靠过来。然后官俊臣从右边揽住了他的肩。然后杨博文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了侧面,左奇函从另一边靠近了。王橹杰、张桂源、陈奕恒、李嘉森、张奕然、聂玮辰、李煜东、杨涵博——一个接一个地,围成了比排练阵型更紧的一圈。
十三个人抱在一起的时候,落地镜里只剩下一团密集的影子。
"明天场馆见。"官俊臣的声音从最外围传进来。
"明天场馆见。"顾清远在最中央闭着眼。
白玫瑰的味道从人群最中心渗出来,被十二个人的体温裹着,在这个四月的夜晚里发酵成了一整栋灰色建筑里最暖的一缕气息。
距离公演还有一天。
当天下午,彩排结束。场馆比湖光壹号大得多,能容纳五千人的场地在空着的时候显得格外空旷,回声在座椅之间撞来撞去。顾清远在舞台上走了一遍solo的全程,灯光师在那件白衬衫的追光效果上做了最后的调试——当定点光打在左胸口位置的时候,那片暗红色的牡丹胎记在几乎是透明的面料底下被照得通透发亮,像一朵被月光直接穿过的花。
他在舞台上站了很久。灯光熄灭之前他看见侧台暗处站了十二个人——从刚才起就一直在那里看着他,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像十二根钉在舞台边缘的桩。他的视线扫过去,分辨出每个人的轮廓:最高的是官俊臣,在左边;偏瘦的是杨博文,在右边;那个抱着手臂靠墙的是左奇函;蹲在台口边上的小影子是陈浚铭——所有人都在,一个不落。
灯光灭了。黑暗里那十二个人影慢慢散开了,但脚步声都朝同一个方向移动——往后台,往出口,往他这边。
那天晚上回到湖光壹号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所有人洗完澡之后都聚到了五楼的公共客厅,沙发坐不下,有人坐地上有人靠墙有人趴扶手。没人想去睡。
"我们玩点什么吧。"张函瑞提议。
"玩什么?明天还要公演——"
"就玩一轮。真心话大冒险。一个小时后睡。"张函瑞从桌上摸了一副扑克牌抽出一张,"抽到大王的问,抽到小丑的答。怎么样?"
"行。"官俊臣第一个点头。
牌传了一圈。第一轮大王落在聂玮辰手里,小丑落在张桂源手里。聂玮辰问"你明天上台之前最怕什么",张桂源想了想说"怕忘了走位",所有人笑了。第二轮大王是陈奕恒,小丑是王橹杰,陈奕恒问"你明天最期待什么",王橹杰沉默了两秒说"看见所有人都在台上",回答得很淡但没说"所有人"里面包含了谁,大家心照不宣地没追问。
第三轮。牌传过去。大王翻出来——官俊臣。小丑翻出来——顾清远。
客厅安静了一瞬。官俊臣捏着那张扑克牌,指腹在牌面上按了一下,他抬头看顾清远。顾清远靠在沙发角落,白衬衫的领口松着,那颗红痣在暖光下面安安静静地亮。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官俊臣问。
"真心话。"
官俊臣张了张嘴。他想了好几个问题——"你紧张吗""你有信心吗""你明天会看着我们吗"——但最后一个都没用。他看着顾清远那颗红痣,忽然把之前所有准备好的问题都推翻了。
"远哥,"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
张函瑞盘腿坐着的姿势微微僵了一下,杨博文靠在墙上的身体从倚着变成了直着,左奇函翻牌的手指停住了,陈浚铭从地上仰起了头。所有人都看着顾清远,十二道视线在同一个方向交汇。
顾清远没有躲开。他坐在沙发角落里,左手搭在膝盖上,红宝石手链在暖光里折着细碎的光。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有。"
一个字就让整个客厅的空气变了浓度。陈浚铭的呼吸屏住了,杨博文的喉结动了一下,张函瑞的膝盖不自觉地蜷了蜷。
"谁?"好几个声音同时问。
顾清远看着他们。他的目光从官俊臣脸上移到杨博文脸上,从左奇函移到张函瑞,从王橹杰移到陈浚铭,扫过每一个人——十二张脸,十二双眼睛,在灯光下面亮着同一种期待。
"你们猜。"他说。
客厅炸了。
"远哥你怎么这样!"
"你说出来啊!"
"这不公平!"
"我猜是我——"
"你凭什么——"
"你先说你凭什么猜是你——"
顾清远靠在沙发里笑着看他们闹成一团。白玫瑰的味道从他身上漫出来,被客厅暖融融的空气裹着,飘进了每一个人的呼吸里。没有人真的去猜,因为每一个人在心里偷偷把自己放进了那个候选名单里,但又不敢说出来。
"行了行了。"官俊臣拍了拍手,耳朵尖还红着,"一轮结束,睡觉睡觉。明天公演,所有人六点半起床。"
"六点半?"陈浚铭哀嚎。
"六点半。"
十三个人从客厅里散开。顾清远站起来的时候陈浚铭从他旁边跑过去,小声说了一句"远哥你明天上台的时候看着我",然后钻进了1203。官俊臣经过时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但手掌在他肩头多停了两秒。杨博文走在最后,在进房间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杨博文说。
"晚安。"
门一扇扇合上了。走廊的灯一盏盏灭下去。顾清远站在五楼的走廊尽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胸口——牡丹胎记在衣料底下安静地烫着,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凉下来过。
他按了一下那个位置,转身往电梯走去。
十二楼那扇窗户外面,湖光壹号的夜色铺展如常。明天这些窗外面会换一个场景——换成一个五千人的场馆,换成一束追光,换成一个他要独自站在上面旋转的舞台。
但他口袋里装着十二个人的晚安。手链上挂着一颗红宝石。左胸口开着一朵属于他、但被所有人记住的牡丹。
明天公演。
他关灯的时候白玫瑰的香味浓得像一个拥抱。
第一卷 初见白玫瑰 · 终1
蹲蹲,不够看,好想看下一章的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