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距离公演还有六天。
那天下午,李姐亲自把公演服装送到了练习室。十三套衣服分别装在十三只防尘袋里,袋子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的颜色——白、黑、红、灰,按照每人的舞台定位分配。她把防尘袋靠墙排成一列,拍了拍手:"所有人半小时后试装,不合身的现场改。清远你的solo服在最后那袋,穿上之后出来走一遍效果。其他人先穿团体服。"
她走了。练习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所有人围上去翻自己的袋子。
"我的灰色!"
"我黑色……我喜欢黑色。"
"远哥的solo服是哪个?"
"最后那袋,标的'顾清远独舞'。"
"怎么不打开看看?"
"等他出来再说——"
顾清远在人群后面站了一会儿,走到最后一排拿起那只袋子,转身去了更衣室。袋子在他手上轻轻晃着,半透明的面料底下露出一角白色——白衬衫,看起来跟日常训练穿的那些没什么区别。但他摸到面料厚度的时候心里有数了:这件比训练穿的要薄得多,而且裁剪上做了相当多的结构处理。
他在更衣室里把衣服抖开。
白色衬衫,前襟用一根极细的银色链带交叉系住,从锁骨一直垂到腰际。整件衬衫的面料是半透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肤色轮廓——领口部分做了双层,遮掩了锁骨以上,但锁骨以下到胸口那一片,几乎是透明的。腰侧各有三道纵向的镂空开口,从肋骨下缘一直延伸到骨盆上沿,跳舞时只要身体有任何侧向弯曲或旋转,腰腹的整片肌肉线条都会透过那些开口暴露在视线里。
更衣室没镜子。顾清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效果——银链在胸口交叉成一个X形,链端垂在肚脐上方,左胸口那片暗红色的牡丹胎记在几乎透明的面料底下清晰可见,像一朵被薄纱覆住的花。
他站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把外套重新罩上,拉链拉到最顶,推门走了出去。
练习室里的人已经穿好了各自的团体服,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口。顾清远出来的时候,人群自动静了一拍,目光同时投向他身上那件罩得严严实实的外套——他还没脱。
"远哥你出来怎么还穿着外套?"陈浚铭问。
"先试合身度。"顾清远走到镜子前面,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位置,把里面那件白衬衫遮得严丝合缝。他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检查肩线,"肩宽合适,袖长没问题。就是腰这边的收线——"
"你脱了让我们看看。"官俊臣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腰线问题要看整体效果。"
"还没到试走位的时候。"
"你穿着外套怎么看腰线?"
顾清远偏头看他。官俊臣的表情很坦荡,坦荡得有点过了——他越是坦荡,就越说明他心里其实在紧张什么。顾清远把视线收回来,拉了拉外套下摆。
"远哥。"杨博文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很平,"你里面那件,是不是有问题。"
这句话让练习室的空气凝了一瞬。杨博文看着顾清远,他的表情淡得很,但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两下。他猜到了——因为顾清远从来不会在试装时把自己裹得这么紧。上次那段露腰的团体服彩排之后,这人就再也不愿意在非必要场合提前暴露服装设计了。
"没有。"顾清远说。
"那你脱了让我们看。"
"——"
"远哥。"这次开口的是左奇函。他靠在窗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越不脱,我们越担心。"
顾清远站在镜子前面。十三个人围成了半圆看着他,有人已经放下了手里正在整理的衣服,有人从坐着的姿势站了起来,有人从墙角走近了两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那件拉到下巴的外套拉链上。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拉链拉下来了。
外套从肩头滑落,里面的白衬衫暴露在练习室的日光灯下。银链在胸口交叉,面料半透明地贴合着身体轮廓,腰侧三道开口从肋骨一直开到骨盆——整件衣服像一层覆在皮肤上的薄雾,把底下的一切都若隐若现地透了出来。
左胸口的牡丹胎记在最透明的区域里,清晰得像一幅画在皮肤上的朱砂图。
练习室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陈浚铭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远哥你胸口的花被看到了。"
张函瑞倒吸了一口凉气。官俊臣往后退了半步,脚尖撞到了后面的椅子腿,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杨博文从坐着的姿势缓缓站了起来,目光落在那件白衬衫的左胸口位置,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左奇函在窗边站直了,手臂从抱着改成了垂在身侧。王橹杰把视线移开了——又移回来。张桂源伸手捂住了陈奕恒的眼睛。陈奕恒把他的手扒拉下来。李嘉森和张奕然同时"嘶"了一声。聂玮辰和李煜东对视了一眼。杨涵博背过了身去。
"这衣服——"官俊臣的声音哑了,"谁设计的。"
"李姐发来的最终版。"顾清远的声音很平静,"solo《白玫瑰》的概念是'绽放',所以服装做了通透处理,配合灯光效果。"
"通透处理。"杨博文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平到几乎没有起伏,"你胸口那朵花,全场都能看见。"
"嗯。"
"腰上的三道口子呢?"
"配合编舞里的侧身旋转——"
"远哥。"杨博文打断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一臂的距离。他仰着头看顾清远,那张平时寡淡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罕见的、带着薄怒的认真,"你练了这么久,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落地、每一次侧腰发力,这些东西本来只有我们知道。现在全场的镜头都能拍到——"他顿住了,喉结动了一下,"你胸口的花、你的腰、你身上所有——"
"博文。"顾清远低头看他。
杨博文不说话了。但他的嘴唇还在抿着,指节攥得泛白。
"这件衣服只是视觉效果。"顾清远说,"和上次那套露腰团体服一样,只是舞台需要。"
"上次那套我们挡住了。"官俊臣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杨博文旁边,"这次呢?你solo是全场唯一的光源。整个舞台暗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亮,我们没法上场替你挡。"
练习室又安静了。
张函瑞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顾清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那件衣服。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远哥,你先别脱。我们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上次露腰那套我们不是也挡了吗。"张函瑞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但很稳,"这次虽然solo我们上不了台,但你下台之后呢?solo结束到谢幕之间有三分钟。我们能挡。"
"在后台挡?"
"在后台挡。"张函瑞转头看向其他人,"solo一结束,远哥从台上下来。我们四个人站通道两侧把他夹中间,其他人在出口接应。从台口到化妆间那十五米,全程用身体挡。怎么样?"
"可以。"官俊臣第一个点头,"我站左边。"
"我右边。"杨博文。
"我站他正后方挡镜头。"左奇函从窗边走过来。
"那我挡前面。"张函瑞说。
"还有我!"陈浚铭举起了手,"我虽然矮但可以蹲下来挡下面的角度!"
"……你蹲下来挡什么?"张桂源问。
"挡腿!万一有摄像头从下往上拍——"
"没人会把摄像头放地上。"
"万一呢!"
张桂源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没再反驳。
王橹杰从后排走上前,看了一眼那件白衬衫的肩线位置。"我拿件外套在出口接。你下来我立刻罩你身上。"
"我先去跟李姐说加一件披风配饰。"李嘉森已经在掏手机了。
"妆发那边我去沟通,"张奕然跟上去,"遮瑕粉可以临时在胎记位置盖一层——"
"不能盖。"顾清远打断他。
所有人同时看过来。
"胎记是《白玫瑰》舞台的核心视觉点之一。"顾清远看着他们,"李姐在设计之初就把胎记算进去了。灯光师那边专门排了一组追光打在左胸口位置,配合胎记的颜色做视觉焦点。盖掉了效果会打折扣。"
"所以你胸口那朵花就是故意的。"杨博文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故意的。"
杨博文闭上了眼睛。他闭了两秒,然后重新睁开。"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那通道方案继续。下来之后必须第一时间罩住。妆发不用遮,衣服外面加一件出场的罩袍总可以吧?下台脱罩袍上台,罩袍只穿在后台通道里。"
"可以。"顾清远看着他的背影,"博文。"
杨博文停步。
"谢谢。"
杨博文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松动了一点点。"……我去跟李姐说罩袍的事。"他推门出去了,关门的声音很轻。
练习室里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官俊臣走到顾清远面前,把那件滑落的外套捡起来重新披回他肩上。"你穿上。"他的声音闷闷的,"等我们方案定好了再脱。"
顾清远看着他低垂的眼睛。"你也去跟李姐说通道的事?"
"我去说。五分钟之内搞定。"官俊臣转身也推门出去了。
张函瑞蹲在地上拿出手机开始画通道走位图,左奇函站在他旁边看,时不时伸手指一下箭头方向。陈浚铭挤在两个人中间,踮着脚想看清屏幕。王橹杰已经拿出了自己的记事本在画后台出口的位置示意图。其他人各自分工,打电话的打电话、确认时间的确认时间、调配人员的调配人员。
顾清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外套重新罩住了那件白衬衫,但左胸口的牡丹隔着两层衣料仍然在微微发烫。白玫瑰的味道从他的领口渗出来,被练习室的空调吹散了一角,又慢慢重新聚拢。
"远哥。"张函瑞从地上抬头,"通道方案画好了。给你看一眼。"
顾清远走过去蹲下来。张函瑞的手机屏幕上画着一张简易的后台平面图,标了台口、通道、化妆间三个点位,通道两侧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四个人的站位——官俊臣左侧、杨博文右侧、左奇函后方、张函瑞前方。出口处画了一个圈,写着"王橹杰外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陈浚铭——负责跑来跑去拿水。"
顾清远看着那行小字笑了一声。"浚铭负责拿水?"
"他非要加个活。"
"那我呢?"陈浚铭从旁边探过头,"我不能只拿水啊!万一摄像头从底下拍远哥腿呢!"
"没人从底下拍——"
"万一!"
顾清远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负责跑过来告诉我'一切安全',行不行?"
陈浚铭想了想,用力点头。"行!那我跑全场!"
"跑慢点,别摔。"
"不摔!"
顾清远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重新拉到了下巴。他看着面前这十二个人——有的在蹲着画图、有的在打电话沟通、有的在比划站位、有的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随时补位——白玫瑰的味道在他周围浓郁了一整圈。
"公演那天,"他说,"我会穿这件衣服上台。"
十二个人同时抬头。
"但我会把你们所有人都带上去。"他按了按左胸口牡丹的位置,"这朵花开在台上,但根在你们这儿。"
官俊臣推门进来了。"李姐同意了。罩袍加一件,下台立刻罩。通道方案她也批了。"
杨博文跟在他身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批好的表格。"妆发那边改了一下方案。胎记不用盖,但进场前会在左胸口打一层半透明的定妆喷雾,减少红外镜头的透视度。不影响视觉效果,但——"他顿了一下,"镜头拍不出那么清楚。"
"你想的办法?"顾清远看着他。
杨博文把表格放在桌上,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不是我想的。我跟函瑞一起想的。"
张函瑞从地上跳起来:"喂你——"
"事实。"
张函瑞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了翘。
顾清远看着他们两个,又看了看官俊臣,看了看左奇函,看了看王橹杰,看了看陈浚铭,看了看每一个人。他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出口的只有三个字:
"谢谢你们。"
"你别说这个。"官俊臣摆手,"你公演那天好好跳就行。"
"跳完之后回来穿罩袍。"杨博文补了一句。
"罩袍穿完下来坐着休息。"左奇函加了一句。
"休息完上来谢幕。"张函瑞接了一句。
"谢幕完了下来吃夜宵。"陈浚铭最后总结。
所有人看着陈浚铭。
"……怎么了?"他眨着眼。
"没怎么。"顾清远说,"说得好。"
陈浚铭笑了,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白玫瑰的味道在这个练习室里缓缓弥漫,把所有人的影子拢在同一个柔软的罩子里。
距离公演还有六天。
但公演那天结束后的夜宵菜单,已经在陈浚铭的手机备忘录里列好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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