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回的家

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尽，微凉的晨光淌在走廊的地砖上，裹着初秋清浅的气息。

黎舟起身走出来，站在走廊的晨光里，看向黎漾：“刚开学，你觉得怎么样？”

黎漾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捻着校服袖口，轻声答：“除了自我介绍有点尴尬外，我觉得我的同学都还挺好的。”

“那就行。”黎舟语气平和，“我就在高三二班，离你们高一教室不远。你有什么事就来找我，知道吗？”

黎漾轻轻点头，带着一点轻快：“知道啦知道啦，我先回去了。”

“嗯。”

黎漾转身往高一教室走，晨光落在她的后背。她心里悄悄记下这句话，有个同校的哥哥，于她而言，便是多了一层安稳的依靠。

回到教室，同学们开始分发新书。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在教室里此起彼伏，没过多久，一摞课本便整齐摆到每个人的桌面上。

转眼到了中午。食堂人声鼎沸，成群结队的学生说说笑笑，三两结伴前去打饭。黎漾站在一旁看着，心底悄悄漫开一丝羡慕。可她和班里同学还不熟，不敢主动上前搭话，一想到主动邀约却被拒绝的场面，脸颊就会发烫，那份尴尬，她实在承受不来。

最后她还是独自端着餐盘，找了一处偏僻、周遭没什么人的空位坐下。筷子拨了拨餐盘里的饭菜，她小声嘟囔：“没有哥哥做的好吃。”

话音刚落，余光瞥见一道身影。陈昀脸上挂着看热闹似的笑意，一把拉着黎舟，径直走到这张桌子旁坐下。

黎漾抬眼看见黎舟，心底一下子松快些许。至少此刻，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吃饭。陈昀扫到饭盒上印着的名字，轻轻念了句黎漾。几人安静低头吃饭，没有多余交谈，但黎漾觉得，这样也远比独自坐着要好。

匆匆吃完餐盘里的饭，黎漾侧过头，低声对黎舟说：“我先走啦。”

黎舟轻轻点了点头。

黎漾端起空餐盘起身离开，走出几步，心底忽然轻轻一跳。她没有留意，不远处靠窗的餐桌边，有一道安静的目光，短暂落在了她远去的背影上。

黎漾走远之后，陈昀侧头看向黎舟，弯着眼睛笑：“你妹妹叫黎漾啊，名字真好听。”

黎舟站起身，抬手随意地拎起自己的餐盘，嘴角浅浅扬起：“这还用你说？我也觉得好听。”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高一教室，下午的课程正式开始。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习题，讲到一半，忽然抬眼点了名：“闻澈，这道题选什么？”

闻澈缓缓站起身，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黎漾侧头看他，见他目光落在题目上微微顿住，猜测他一时拿不准答案。她下意识微微倾身，用气音极轻地提醒：“A，选A。”

闻澈的声音平静响起：“选A。”

“好，正确，请坐。”老师点点头，继续往下讲课。

黎漾悄悄收回身子，指尖轻轻攥住笔杆，耳尖微微发热。她自己也说不清，刚刚为什么会下意识开口提醒。只是望着他安静站着的侧影，便下意识想帮一把。

闻澈坐下后，视线淡淡扫向她，没有说话，只极轻地向她偏了下头，算是道谢。

晚上，黎漾回到家里。手机微微震动，她接起电话，是妈妈。

“喂。”

“小羊呀，你和小舟都好久没回来啦。”

“什么事？”

“你们国庆回不回来啊？”

“我和哥哥商量一下。”

“好吧。”

黎漾挂断电话。她回想，自从上初三之后，她便一直和哥哥在外租住，确实很久没有回那个家了。这时黎舟推门进来，手里晃着烤肠，递到黎漾面前。“小羊，怎么愁眉苦脸的？”漾与羊读音相近，家人和熟识的朋友，都习惯叫她小羊。

“妈刚才打电话，问我们国庆回不回去。”

黎舟听完，脸色也沉了几分。三年前那个深夜的画面，瞬间浮现在他脑海。

那时黎漾刚上初一，一次考试成绩下滑，争吵几乎掀翻整个屋子。

“黎漾！你这次成绩怎么下降这么多！”

“有些人作弊了！明明成绩比我还差，结果一下考到年级前几去了。”

“有些人就是进步快！她们能考好是她们的本事！别找借口！”

争执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一直拖到凌晨两点。父母不断数落她，说她不爱学习，没有上进心，勒令她断掉身边的朋友，冷冰冰地告诉她，强者不需要朋友。

黎漾忍不住红了眼眶，可换来的却是一句，哭不能解决问题。

等到父母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已是凌晨三点。黎舟放心不下，悄悄推开黎漾的房门。昏暗的房间里，少女蜷缩在床上，团成小小的一团，肩膀不住地颤抖。她不敢放声哭，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指尖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臂，想用躯体的痛感，压下汹涌翻涌的委屈。

在那个家里，难过是错的，眼泪从来都不被允许。

那一夜，黎舟走过去轻轻抱住黎漾，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直到黎漾沉沉睡去，他才小心翼翼起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他是真的心疼黎漾。

黎舟从回忆里回过神，轻声问：“你……想回去吗？”

“不想。”

“那我们就不回去。”

“嗯。”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