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谈判桌
1917年,三月。
昆明,天工基地,一号会议厅。
这间会议厅是周一祁亲自设计的——不是那种洋气的长条桌、皮椅子、水晶吊灯的欧式风格。一张巨大的圆桌,红木的,桌面抛光得能照出人影。十二把椅子,围成一圈。墙上没有挂画,挂的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了协约国和同盟国的控制区域。
窗户很大,朝南开,能看见跑道。
这是故意的。
因为今天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的人,需要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提醒自己——他们不是来施舍的,他们是来求人的。
上午九点整,三辆黑色福特轿车从基地大门开进来,沿着跑道旁的碎石路驶到会议厅门前。车门打开,下来六个人。
打头的是英国人。
亚瑟·亨德森,英国军需部次官,五十三岁,秃顶,蓄一部修剪整齐的灰色络腮胡,穿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胸口别着一枚维多利亚十字勋章。他是伦敦派来的全权代表,身后跟着一个军事顾问——准将级别的,叫麦克弗森,一脸横肉,脖子上那道刀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像是在提醒别人他杀过人。
第二个下车的是法国人。
让·皮埃尔·杜邦,法国陆军部航空局局长,四十七岁,高瘦,鹰钩鼻,左眼戴着一片黑色眼罩——那是他在凡尔登战役中留下的纪念品。他穿一件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走路的时候马刺叮当响,像一袋硬币。
最后一个下车的是美国人。
查尔斯·道格拉斯,美国陆军通信兵航空处主任,四十一岁,圆脸,金发,笑起来像大学里的橄榄球教练。他穿一身便服,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不像来谈判的,像来度假的。
六个人站在会议厅门口,被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卫拦住了。
"武器留下。"警卫说。
麦克弗森准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左轮手枪上,目光扫向亨德森。
亨德森微微摇了摇头。
准将咬着牙,把手枪解下来,递给警卫。杜邦也把佩剑摘了,哐当一声扔在门口的托盘里。道格拉斯倒无所谓,他本来就没带枪,只是把公文包换了一只手提着,笑嘻嘻地往里走。
会议厅的门打开了。
六个人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是窗外的跑道。
然后他们停住了。
跑道上的景象让亨德森的络腮胡抖了一下,让杜邦仅剩的那只眼睛瞪得溜圆,让道格拉斯手里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两千架华鹰一号。
银色的机身在高原的阳光下排列成整齐的方阵,从跑道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地勤人员像蚂蚁一样在飞机之间穿梭,引擎试车的低沉轰鸣从远处传来,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低吼。
一架华鹰一号正好在起飞。
它滑跑了不到三百米,机头一抬,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直插天空。尾焰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橘红色的光带,速度快得肉眼几乎跟不上——从地面到消失在天际,前后不到二十秒。
麦克弗森准将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是职业军人,打过索姆河,打过凡尔登,见过上千架飞机在头顶上狗斗。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时速八百公里?一万两千米升限?全金属机身?这些参数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每一圈都让他觉得不真实。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周一祁从会议厅的侧门走了进来。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不是西装,是中山装。这个细节在1917年显得格外扎眼,因为整个中国穿西装的人都在拼命模仿洋人,而这个人偏偏反着来。
他比一年前又瘦了一些,但依然庞大。一米七五的身高,一米七五的腰围,走起路来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笑容——圆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嘴角微微上扬,像庙里的弥勒佛。
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各位,"他用英语说,发音标准得像在伦敦长大的一样,"欢迎来到天工。"
六个人在圆桌旁坐了下来。
周一祁坐在正对门的位置,背后是那张世界地图。他的右手边坐着方维钧,左手边空着——那是留给翻译的,但今天不需要翻译,因为周一祁的英语比在座大多数人都好。
"亨德森先生,"周一祁开口了,"杜邦先生,道格拉斯先生。你们大老远跑来昆明,我相信不是为了看风景的。"
亨德森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周先生,我代表大英帝国军需部,就贵方所持有的……航空器……提出正式采购意向。"
"多少架?"
"初步意向——五百架。"
周一祁笑了。
"价格呢?"
"每架——五十万大洋。"
"五十万。"周一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亨德森先生,你知道五十万大洋在英国能买什么吗?"
"当然——"
"能买一栋伦敦西区的花园洋房。"周一祁说,"或者一艘驱逐舰。或者——一架你们皇家空军现在用的索普威斯'骆驼'。"
亨德森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五十万大洋一架,太便宜了。"
"太便宜?"杜邦那只独眼瞪得更大了,"周先生,五十万大洋一架已经是——"
"杜邦先生,"周一祁转向他,"你们法国人在凡尔登打了十个月,死了几十万人,一寸地盘都没挪动。为什么?"
杜邦的独眼眯了起来。
"因为你们的飞机太慢。"周一祁说,"你们的纽波特十七,时速一百七十公里。德国的信天翁D.III,时速一百八十五。你们在空中跟德国人缠斗,一架换一架,死一个少一个。飞行员训练周期六个月,培养一个合格的战斗机飞行员要烧掉两万法郎。你们死不起。"
他顿了顿。
"而华鹰一号,时速八百二十公里。是纽波特十七的五倍。是信天翁的四倍半。两门二十毫米机炮,一万两千米升限。德国人的飞机够不到它,追不上它,打不着它。华鹰飞在他们头顶上,就像老鹰飞在鸡群上面。"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周一祁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五十万大洋一架,你觉得合理吗?"
"那你想要多少?"亨德森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不要钱。"
三个字,让整张桌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不要钱?"道格拉斯第一次开口了,他的美国口音在安静的会议厅里显得格外突兀,"那你想要什么?"
周一祁从椅子下面抽出一份文件,展开,推到桌子中间。
那是一份清单。
亨德森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杜邦的独眼猛地睁大。
麦克弗森准将"嚯"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
清单上写着:
——大英帝国:马来亚锡矿开采权(九十九年租期)、香港新界以北三十平方公里土地使用权、印度洋航线独家经营权、苏伊士运河过路费分成百分之十五。
——法兰西共和国:法属印度支那橡胶种植园百分之四十股份、马赛港扩建工程独家承包权、撒哈拉沙漠石油勘探权、北非铁路网建设权。
——美利坚合众国:巴拿马运河过路费分成百分之十、菲律宾棉兰老岛矿产开发权、夏威夷珍珠港西侧五百亩土地使用权、美国西海岸铁路建设参与权。
"这不可能。"亨德森第一个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硬了三倍,"这些条件——这不是商业谈判,这是——这是勒索!"
"勒索?"周一祁笑了,"亨德森先生,你知道一架华鹰一号一天能炸掉多少座德国兵营吗?"
"你——"
"你知道一架华鹰一号的航程吗?从昆明起飞,经缅甸、印度、波斯、土耳其,可以直接飞到柏林。来回不用加油。"周一祁的声音依然平静,"你觉得,如果我把两千架华鹰飞到伦敦上空,你们皇家空军能拦住几架?"
麦克弗森准将的手又开始往腰间摸了——然后他想起枪被收了。
"你这是在威胁大英帝国。"他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粝。
"不是威胁。"周一祁说,"是报价。"
他转向杜邦。
"杜邦先生,你们法国人更惨。凡尔登打了一年,你们损失了四千架飞机,三千二百名飞行员。德国人损失了两千架,但他们有容克斯和福克在后方源源不断地补充。你们没有。你们的航空工业已经快被掏空了。"
杜邦的独眼死死盯着他,那只眼睛里的光芒像一把被攥紧的刀。
"我给你五百架华鹰,"周一祁说,"三天之内,我可以让德国人的西线机场全部变成弹坑。你的飞行员不用再拿命去换制空权了。"
"代价呢?"杜邦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烟熏过。
"清单上写的。"
杜邦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份清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一祁。
"你是一个魔鬼。"
"不。"周一祁说,"我是一个商人。"
他转向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先生,你们美国人还没参战,但迟早要参。参了之后,你们会发现一件事——你们的航空工业根本跟不上战争的节奏。你们现在一年能造多少架飞机?八百架?一千架?德国人一年造三千架。你们拿什么打?"
道格拉斯的笑容消失了。
"我给你一千架华鹰,"周一祁说,"不是租,是卖。但卖法不一样——我不要美元,我要技术。你们美国的流水线生产技术、标准化零部件体系、福特式大规模制造管理方法。我要你们把整套体系搬过来,教我的工人怎么用。"
"你要我们的工业技术?"道格拉斯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对。"周一祁说,"飞机我可以造,但大规模制造我不如你们。我要学。学完了,我自己造,造得比你们更快、更便宜、更多。"
"那你不等于在培养一个竞争对手?"
"对。"周一祁说,"但这个竞争对手不会打你。因为我有两千架华鹰,你们加起来都没有两百架能跟我打的。我培养的不是竞争对手,是一个代工厂。"
道格拉斯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不是因为逻辑,是因为实力。两千架喷气式战斗机摆在跑道上,这就是逻辑。
会议厅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又有一架华鹰起飞了,尾焰在蓝天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线,像一根针刺穿了苍穹。
亨德森终于开口了。
"周先生,这些条件……我需要请示伦敦。"
"当然。"周一祁说,"但我要提醒你们一件事。"
"什么?"
"时间。"周一祁伸出两根手指,"我给你们两个星期的考虑时间。两个星期之后,如果我没有收到满意的答复——"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我会去找德国人谈谈。"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厅里炸开了。
亨德森的脸白了。
杜邦的独眼猛地收缩。
麦克弗森准将"啪"地拍了一下桌子:"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周一祁说,"德国人也在打仗,也需要飞机。我卖给英国人五百架,卖给德国人五百架,两边对轰,我坐山观虎斗,岂不美哉?"
"你——"
"当然,"周一祁摆了摆手,"我不会真的卖给德国人。我只是想提醒各位——这个世界上,想跟我做生意的人不止你们三个。"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跑道。
"两个星期。"他说,"过期不候。"
六个人面面相觑。
亨德森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朝周一祁的背影微微鞠了一躬。
"周先生,"他说,"我会把您的条件……原封不动地转达给首相。"
"替我问首相好。"周一祁没回头,"顺便告诉他,他那个丘吉尔海军大臣,如果愿意来昆明做客,我请他吃饭。他爱喝酒,我这儿有上好的茅台。"
亨德森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杜邦也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一祁一眼。
"周先生,"他说,"你今年多大?"
"十八。"
杜邦的独眼又瞪大了。
"十八……"他摇了摇头,喃喃地说了一句法语,翻译过来大概是——"上帝造你的时候,一定把别人的灵魂塞进了你的身体里。"
他也走了。
道格拉斯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冲周一祁笑了一下——那种橄榄球教练式的、大大咧咧的笑。
"周,"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开的那些条件,如果让美国国会知道了,他们会把你挂在白宫门口的路灯上?"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周一祁说,"你悄悄地把技术团队派过来就行了。国会那边,你自己搞定。"
"你倒是不客气。"
"客气是穷人的美德。"周一祁说,"我不穷。"
道格拉斯哈哈大笑,拎着公文包走了。
六个人全部离开后,会议厅里只剩下周一祁和方维钧。
方维钧坐在椅子上,一直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敲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老板,"他说,"你刚才那些条件……他们真的会答应?"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没有选择。"周一祁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平静,"英国人在西线已经撑不住了,法国人更惨,美国人参战只是时间问题但他们的航空工业是废物。他们需要的不是谈判,是救命。而我是唯一能救他们的人。"
"那如果他们不答应呢?"
"他们会答应的。"周一祁走到窗前,看着跑道上那两千架华鹰一号,"因为两个星期之后,我会让一架华鹰飞到伦敦上空,在泰晤士河上扔一颗炸弹。不是真的炸——是让他们知道,我能做到。"
方维钧的喉结动了一下。
"到那时候,"周一祁说,"他们就不是来谈判了。是来求我。"
他转过身,走到圆桌旁,把那份清单收起来,折好,塞进中山装的内兜里。
"方先生,"他说,"去安排一下,让二号车间加速生产。两个星期之内,我要再出一百架。"
"一百架?来得及吗?"
"来得及。"周一祁说,"涡轮叶片的耐高温涂层问题已经解决了,新材料的良品率已经提到了百分之九十二。一个月出三百架,没问题。"
方维钧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老板。"
"嗯?"
"你刚才说,你不会真的卖给德国人。"
"对。"
"但如果他们真的答应了你的条件呢?"
"他们会的。"
"那……这些飞机,你真的打算用来结束一战?"
周一祁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高原上的风灌进来,带着雪松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西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光,像一尊巨大的佛像。
"方先生,"他说,"一战只是一个开始。"
"开始?"
"结束一场战争,是为了开始另一场战争。"周一祁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一场更大的战争。"
方维钧站在门口,背脊一阵发凉。
他没有再问。
他关上门,走了出去。
周一祁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跑道。
两千架华鹰一号在阳光下沉默着,像一片钢铁的森林。风从西山上吹过来,吹得机翼上的铆钉微微震颤,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像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歌。
他伸出手,在窗玻璃上写了两个字。
字迹很快被雾气模糊了,但那两个字依然清晰——
"华夏。"
窗外,一架华鹰一号正在降落。它的起落架触地的瞬间,轮胎与混凝土跑道摩擦出一缕青烟,减速伞在机尾"嘭"地弹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飞机滑行了不到五百米,稳稳停住。
地勤人员蜂拥而上,检查、加油、挂弹,动作熟练得像一群蚂蚁在搬运食物。
十五分钟后,这架华鹰再次升空。
它冲上蓝天的那一刻,尾焰在空气中炸开一朵橘红色的花,照亮了整个跑道。
周一祁看着那朵花,嘴角弯了弯。
1917年的天空,还是属于英国人、法国人和德国人的。
但不会太久了。
接下来可以写协约国的反应、华鹰首战、或者那四个姑娘的出场线。你想先看哪段?4
大大,这章太带感了,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