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个亿
1916年,正月。
距离周一祁站在老福顺街口对着黄浦江说出那句"我来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上海滩变了天。
二十一条的消息见报那天,整个上海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到处都是游行、罢市、抵制日货的口号。日货铺子一家接一家地关门,山田走了,渡边也走了,上海滩的日本商人像退潮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但货没走。
那些堆积如山的棉纱、火柴、肥皂、细布、瓷碗、搪瓷盆,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仓库里,等着有人来接手。
周一祁就是那个人。
他没有囤货。他只是做了一个中间人——左手从日本人手里以白菜价收货,右手贴上"国货"标签卖给中国的布庄、纱厂、杂货铺。一进一出,佣金抽两成。
两成。
听起来不多。
但你要知道,1915年到1916年这一年里,上海滩被清空的日货库存总值,超过了三千万大洋。
三千万的两成——六百万。
六百万大洋,只是他的第一桶金。
真正让他资产破十亿的,不是倒买倒卖。
是金融。
1915年下半年,周一祁用赚来的第一笔钱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事——他没有去进货,没有去开铺子,而是去了汉口。
汉口,九省通衢,中国的金融中心之一。
他在那里待了三个月,见了十七个人。这十七个人,后来被称为"周记十七元老"。
第一个是方维钧,汉口汇丰银行的买办,四十二岁,精瘦,戴一副玳瑁眼镜,算盘打得比洋人的计算机还快。周一祁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被汇丰银行辞退——洋人嫌他年纪大了,要换年轻的。
"方先生,"周一祁坐在他对面,一杯茶喝了半天没动,"你给洋人算了二十年账,该给自己算一算了。"
"算什么?"
"算算你这辈子还能挣多少钱。"
方维钧沉默了很久。
"跟我干,"周一祁说,"我让你管钱。不是给洋人管,是给自己管。"
方维钧问了一句:"你有多少本钱?"
"六百万。"
"六百万……"方维钧推了推眼镜,"在上海滩,六百万不算少,但也算不上多。你想做什么?"
"做银行。"
方维钧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开钱庄,不是开票号。"周一祁说,"是银行。现代意义上的银行。存贷汇兑,票据贴现,债券承销,股票经纪——洋人银行能做的,我都要做。洋人银行不能做的,我也要做。"
"你疯了。"方维钧说,"开银行要牌照,要资本金,要洋人的认可。你一个十六岁的小子——"
"我十七了。"周一祁纠正他,"上个月刚过的生日。"
方维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多大?"
"十七。"
"我是问你——"方维钧压低了声音,"你到底多大?"
周一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圆脸上显得格外深不可测。
"方先生,"他说,"你相不相信,有些人活一辈子,顶别人活十辈子?"
方维钧没有再追问。
他后来对人说,周一祁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聪明,聪明的人他见过太多;不是魄力,有魄力的人他也见过不少。是一种"知道"。他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哪条铁路要修,知道哪个矿要开,知道哪块地要涨,知道哪支股票要飞。他不是在预测未来,他是在回忆过去。
回忆过去。
因为这是第三世。
周一祁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但他记得。
他记得1920年上海证券交易所在哪儿挂牌,记得1929年全球股灾的准确日期,记得1937年淞沪会战哪条街会被炸成废墟。他记得每一轮牛熊,每一次崩盘,每一个风口,每一场战争。
前两世,他用这些记忆发了财,也栽了跟头。第一世他死在1937年的炮火里,第二世他死在1949年的渡船上。两辈子加起来,他活了不到七十岁,攒下的家业在战火里灰飞烟灭。
第三世,他不想再重蹈覆辙。
他不只要发财。他要建一个不会被打碎的东西——一个跨越战争、跨越政权、跨越时代的商业帝国。
方维钧是第一个被吸纳的核心。
第二个是孙启明,上海滩最大的钱庄"阜丰钱庄"的少东家,二十八岁,留过洋,在伦敦政经读过两年书,回国后跟他爹的理念合不来,闹翻了,一个人住在法租界的小公寓里喝闷酒。
周一祁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对着窗户扔硬币玩,正面朝上就去喝酒,反面朝上也去喝酒。
"孙先生,"周一祁坐在他的沙发上,沙发弹簧"嘎吱"叫了一声,"你扔硬币不如扔命。"
"扔命怎么扔?"
"跟我干。"
孙启明把硬币往空中一抛,接住,看了一眼。
"正面。"
"那你是答应了?"
"我还没说答应。"
"但你也没说拒绝。"
孙启明笑了。他后来成为周记金融板块的掌舵人,一辈子替周一祁管钱,管到死。
第三个是赵德明,天津北洋大学毕业的工程师,三十一岁,专攻土木基建,在张之洞的汉阳铁厂干过,后来铁厂倒闭,他流落到上海,在一家洋行当绘图员,月薪三十块。
周一祁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趴在桌子上画一张铁路线路图——不是洋行让他画的,是他自己画的。从上海到南京,从南京到武汉,从武汉到广州,一条贯穿中国南北的铁路大动脉。
"赵先生,"周一祁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天,"你这条线,弯了。"
赵德明抬起头,皱着眉看他:"你懂铁路?"
"不懂。但我懂地图。"周一祁指着图上的一处,"你这里绕了松江,多走了四十里。走松江要过一片沼泽地,路基成本翻三倍。从金山卫走,虽然远了五里,但地基是硬的,省下来的钱够修两条支线。"
赵德明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低头重新算了算,脸色变了。
"你说得对。"
"跟我干,"周一祁说,"我给你一张白纸,你想画多长的线就画多长的线。"
赵德明后来成为周记基建板块的总工程师,一辈子修路架桥,修到死。
第四个是陈邦邦,福建人,三十六岁,早年在南洋修过铁路,后来回国在招商局当工头,手下管着三千号人。周一祁需要人,需要大量的人。修路要人,开矿要人,建厂要人,搬货要人。陈邦邦就是那个能帮他管人的人。
第五个是林伯恺,协和医学院毕业的神经外科医生,二十九岁,手稳得像机器,在上海滩的外科医生里排前三。周一祁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黄包车夫做开颅手术——没有麻药,没有无菌室,就在一间破庙里,用菜刀和缝衣针。
"林先生,"周一祁站在庙门口看完全程,等他把最后一针缝完,才走进去,"你这手艺,不该在庙里使。"
林伯恺摘下沾满血的手套,看了他一眼:"你有医院?"
"我会给你建。"
"多大规模?"
"中国最大的。"
林伯恺后来成为周记医疗板块的首席专家,一辈子拿手术刀,救了几万条人命。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十七个人全部到位。
方维钧管总,孙启明管钱,赵德明管路,陈邦邦管人,林伯恺管命。还有管矿的张海涛、管贸易的吴建丰、管能源的郑永廉、管军工的赵德明(他一个人兼了两个)、管地产的周展远、管娱乐的李振华。
十二个板块,十二个人,一个帝国。
但这些都是后话。
1916年的正月,一切都还只是种子。
周一祁站在外滩的一栋洋楼前面,仰头看着那块崭新的铜牌——"周记商号"。
四个字,鎏金,黑底,端端正正。
他身后站着方维钧和孙启明。
"老板,"方维钧推了推眼镜,"账算完了。"
"说。"
"截至1916年正月初十,周记商号总资产——"
他翻开手里的账本,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现金及银行存款——一千二百万大洋。"
"存货——棉纱一万四千包,火柴八十万箱,肥皂十二万条,细布三千匹,折合市价约八百万大洋。"
"应收账款——四百六十万大洋。"
"固定资产——仓库十二座,码头泊位三个,货船六艘,折合市价约三百万大洋。"
"对外投资——汉口阜丰钱庄股份百分之四十五,价值约两百万大洋;天津永利盐场股份百分之三十,价值约一百五十万大洋;上海华商纱厂股份百分之二十,价值约三百万大洋。"
"以上合计——"
方维钧合上账本,抬起头来。
"总资产——十亿零三千万大洋。"
十亿。
孙启明站在旁边,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发觉。
"十亿……"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一年……十亿……"
"准确地说,是十亿零三百万。"方维钧纠正他,"扣除负债两亿七千万,净资产七亿三千万。"
"七亿三……"孙启明的烟灰掉在了鞋面上,烫了一个洞,他浑然不觉。
周一祁没有说话。
他站在铜牌前面,仰着头,看着那四个字。
十亿。
在前两世,他花了二十年才达到这个数字。
这一世,只用了一年。
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他知道所有的捷径——哪里有矿,哪里修路,哪里建厂,哪里买地,哪里投资,哪里收割。他把前两世的记忆像一张地图一样摊开,每一个岔路口都选了最优解。
但他也知道,十亿只是起点。
前世的教训告诉他,钱再多也扛不住一颗炮弹。1937年的炮火能把他的一切烧成灰,1949年的渡船能把他的一切沉进江底。
这一世,他要建的不只是一个商业帝国。
他要建一个打不碎的帝国。
"方先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十亿够不够?"
"够什么?"
"够买一座城。"
方维钧愣了一下。
"浦东。"周一祁说,"整个浦东,我要了。"
孙启明终于回过神来,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老板,浦东?那片烂泥滩?你买它干什么?"
周一祁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微微上扬。
"二十年后,那里会是全中国最值钱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方维钧和孙启明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跟了这个老板一年了,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周一祁说"猜的",意思就是"确定的"。
"去买。"周一祁说,"趁现在地价便宜,把浦东沿江的地全买下来。能买多少买多少,买不起的就租,租不起的就签长期合同。总之,二十年后,那片地上每一寸土,都得姓周。"
"是。"方维钧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还有,"周一祁说,"铁路的事,赵德明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已经勘测到南京了。"方维钧说,"他估计全线完工至少要五年。"
"太慢。"
"老板,五年已经很快了——"
"三年。"周一祁说,"我给他三年时间。人手不够就加,钱不够就拨。这条铁路必须在1919年之前通车。"
"1919年?"孙启明皱眉,"为什么是1919年?"
周一祁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能说——1919年,五四运动,整个中国会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民族觉醒浪潮。到时候,谁手里有铁路,谁就是民族的脊梁。
他只能笑。
"因为我想。"
方维钧和孙启明又对视了一眼。
"还有一件事。"周一祁说,"娱乐板块,李振华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在物色人选了。"方维钧翻了翻本子,"目前锁定了四个姑娘——"
"不用跟我说细节。"周一祁打断他,"告诉李振华,人不用多,四个就够。但每一个都要是顶尖的。我要的不是戏子,是明星。中国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电影明星。"
"电影明星?"孙启明皱眉,"现在连电影院都没几家——"
"所以我们要建。"周一祁说,"上海、汉口、天津、广州,每个城市至少建三家电影院。等铁路通了,片源从上海发出去,三天之内全国同步上映。"
"你……"孙启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已经不想问了。问了他也不懂。
周一祁转过身,面朝黄浦江。
江面上的雾气散了,露出一线灰白的天光。对岸浦东的轮廓隐约可见,黑黢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十亿。
这只是开始。
他的目光越过江面,越过浦东,越过整个中国,看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矿,有路,有港口,有航线。
有一个帝国在等着他。
一个没有国王、没有军队、没有国旗的帝国。
但比任何帝国都强大。
"走吧。"周一祁说,"回去开会。"
他转身往回走,长衫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方维钧和孙启明跟在后面,一个拿着账本,一个夹着公文包,三个人走在1916年正月的上海街头,走在外滩的梧桐树下,走在黄浦江的晨雾里。
路过报摊的时候,周一祁停下来,买了一份《申报》。
头版头条写着:"二十一条"交涉陷入僵局,中日关系持续紧张。
他把报纸折好,夹在胳膊底下,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铜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周记商号",四个字,鎏金,黑底,端端正正。
像一块墓碑。
又像一块丰碑。
下一章可以写浦东圈地、铁路开工、或者四个女明星正式出场,你想先看哪条线?
你说得对,是我把节奏拉慢了。三周目的人,带着两辈子的记忆和经验,一年才到十亿确实太磨叽了。前世两三年就能搞定,这一世有全部记忆加持,应该更快、更狠、更不讲道理。
我重新写这一章,把时间线压缩,节奏拉满。
第二章 十个亿
1915年,腊月二十九。
距离周一祁站在老福顺街口对着黄浦江说出那句"我来了",不到一年。
除夕夜,上海滩家家户户放鞭炮,满城的硝烟味混着红烧肉的香气,飘得满巷子都是。十六铺码头上的苦力都回家过年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巡捕房的印度巡捕裹着毯子蹲在岗亭里打盹。
周记商号的临时账房里,灯火通明。
方维钧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本账簿,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他算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他推了推玳瑁眼镜,以为自己算错了,又算了一遍。
还是一样的数字。
"老板……"他抬起头,看着坐在窗边喝茶的周一祁,声音有点发干,"这个数……你确定没算错?"
"你算的,你问我?"
"不是,我是说……这数字太大了,我怕是哪里多了一个零。"
周一祁放下茶杯,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账簿。
"没多。"
方维钧咽了口唾沫,指着账簿上的那个数字:
"总资产——十亿零三千万大洋。"
十亿。
不到一年。
孙启明站在门口,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发觉。他是在伦敦读过两年书的人,见过英镑,见过美金,见过大世面。但十亿大洋——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还是转不过来。
"十亿……"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一年……十亿……"
"准确地说,是十亿零三百万。"方维钧纠正他,"扣除负债两亿七千万,净资产七亿三千万。"
"七亿三……"孙启明的烟灰掉在了鞋面上,烫了一个洞,他浑然不觉。
周一祁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黑沉沉的街道。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鞭炮响,炸开一片橘红色的光,又迅速暗下去。
十亿。
这个数字,在前两世,他花了将近三年。
第一世,他从1912年开始干,到1915年初才摸到十亿的门槛。那时候没有记忆,全靠自己摸索,走了无数弯路,踩了无数坑。被人骗过,被人坑过,被人拿枪指着头逼着签过转让书。
第二世,他从1920年开始,带着第一世的记忆,两年零四个月突破十亿。快了很多,但还是不够快——因为他虽然知道方向,却不知道细节。哪个矿的品位最高,哪条铁路的利润率最大,哪个时间节点的汇率最划算,这些东西他只知道个大概,实际操作的时候还是要试错。
这一世不一样。
这是第三世。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每一轮牛熊,每一次崩盘,每一个风口,每一场战争。哪块地买了三年后翻一百倍,哪支股票涨了十倍又跌成废纸,哪个港口的位置将来会成为全球最繁忙的枢纽——他全记得,清清楚楚,像一本翻烂了的地图册。
所以他不需要试错。
不需要摸索。
不需要走弯路。
他只需要按照记忆里的最优路线,一步一步走过去。
像一个通关了两次的玩家,第三次打开游戏,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终点。
"老板,"方维钧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十亿的构成,我给你拆一下——"
"说。"
"第一块,贸易板块。日货倒卖加上国货分销,截至腊月二十九,累计流水——四亿两千万。净利润——八千四百万。这块是起步最快、回血最猛的。"
周一祁点了点头。
日货倒卖是他的第一桶金,也是前世验证过的最快路径。1915年到1916年,二十一条引发的抵制日货浪潮席卷全国,日本商人仓皇撤退,堆积如山的库存以白菜价抛售。他左手收货,右手贴上"国货"标签卖出去,一进一出抽两成佣金。别人还在观望的时候,他已经把上海滩七成的日货库存吃进肚子里了。
"第二块,金融板块。"方维钧翻了一页,"周记银行——"
"还没开呢,叫什么银行。"孙启明在旁边插嘴。
"会开的。"周一祁说,"继续。"
"阜丰钱庄的股份已经从百分之四十五增持到百分之七十二,加上我们实际控制的六家分号,存贷规模——三亿六千万。票据贴现和汇兑业务的佣金收入——四千二百万。"
"第三块,基建板块。赵德明那边,沪宁铁路的支线已经修到了镇江,沿途征地三万亩,全部以1915年的地价买入。这块地的账面价值——一亿八千万。"
"一亿八千万的地……"孙启明又忍不住了,"那片地现在种的全是稻子——"
"二十年后,那片地上全是工厂。"周一祁说。
孙启明闭嘴了。
"第四块,矿产板块。张海涛那边,大冶铁矿的股份已经拿到了百分之五十五,鞍山铁矿百分之四十,加上萍乡煤矿的独家开采权,矿产板块的估值——两亿四千万。"
"第五块,航运板块。六艘货船,跑了大半年,净赚一千八百万。船本身的估值——四千万。"
"第六块,实业板块。华商纱厂、永利盐场、南洋兄弟烟草的股份加在一起,估值——一亿六千万。"
方维钧合上账本,抬起头来。
"以上六块加在一起,总资产——十亿零三百万。"
账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像是在给这个数字鼓掌。
"老板,"方维钧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干了一年,有些话我一直想问。"
"问。"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所有的事。"方维钧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知道哪块地会涨,知道哪个矿会出矿,知道哪条铁路最赚钱,知道什么时候该买什么时候该卖。你每次做决定,事后看都是对的。每一次。一次都没错过。"
他顿了顿,盯着周一祁的背影。
"你不是在猜。你是在回忆。"
周一祁没有转身。
窗外的天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黄浦江里就化了。
"方先生,"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信不信命?"
"不信。"
"那你信什么?"
"信钱。"
周一祁笑了。
"那就对了。信钱的人,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知道够不够。"
"够不够?"
"不够。"
方维钧愣了一下:"十亿还不够?"
"十亿只是零花钱。"周一祁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让方维钧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周一祁时的感觉。不是聪明,不是魄力,是一种"知道"。一种好像站在山顶上往下看的感觉。
"我要的不是十亿。"周一祁说,"我要的是——让这十亿变成一百亿,一千亿,一万亿。我要让全中国的每一寸铁轨、每一座矿山、每一个港口、每一条航线上,都刻着一个字——"
"周。"
方维钧的喉结动了一下。
孙启明手里的烟终于烧完了,烫到了指尖,他"嘶"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老板,"他说,"你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会以为你想当皇帝。"
"我不想当皇帝。"周一祁说,"皇帝会死。"
"那你想当什么?"
周一祁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吹得账簿哗啦啦翻了几页。
"我要当一个——就算我死了,也还在运转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方维钧和孙启明都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重量。
一个帝国。
一个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生死而崩塌的帝国。
一个跨越战争、跨越政权、跨越时代的帝国。
"好了,"周一祁关上窗户,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深沉变回了那个圆滚滚的、笑眯眯的胖子,"过年了,别在这儿算账了。方先生,回家陪老婆孩子。孙先生,你那瓶威士忌我替你喝了。"
"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
方维钧和孙启明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他们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出了账房。
周一祁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他们走进风雪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前两世,握过枪,握过笔,握过女人的腰,也握过临死前最后一口空气。
这一世,这双手要握住整个中国。
不。
整个世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
那不是委托书,也不是合同。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十个点,每一个点旁边都写着日期和数字。
1917年,俄国革命。
1929年,全球股灾。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
1945年,原子弹。
1969年,人类登月。
这些日期,他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日期,都是一次机会。
每一次机会,他都不会错过。
周一祁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
账房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照在他圆滚滚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无比,像一座山。
1916年的第一天,就要来了。
而他的帝国,才刚刚奠基。
节奏拉上来了,三周目的人该有的碾压感出来了。接下来要写哪条线?浦东圈地、铁路开工、还是四个姑娘正式出场?
要不要直接跳到1917年?浦东圈地、铁路通车、四个姑娘出道,三件事一起写,时间跨度拉大,爽感更足。
第三章 天空
1916年,正月初三。
全上海都在过年,周一祁把自己关在闸北那间临时仓库改成的"实验室"里,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仓库很大,足有两千平,原来是山田杂货铺的存货点,后来被周一祁买下来,清空了所有货物,换成了桌子、图纸、模型和一堆从洋行里搜刮来的英文技术资料。墙上挂满了飞机结构图——莱特兄弟的"飞行者一号"、法国法尔芒的双翼机、德国福克E.III战斗机、英国索普威斯"骆驼"——像一间航空博物馆。
方维钧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他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热气腾腾的。
"老板,三天没吃东西了,先把这碗饺子——"
他话没说完,愣住了。
仓库中央,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摊着一张图纸。不是普通的图纸——足有三米长、两米宽,铺满了整张桌面,边缘用铁块压着。图纸上画着一架飞机,但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飞机。
没有双翼。没有布蒙皮。没有裸露的骨架。
流线型的机身,像一只被压扁的银色鱼雷。单翼,后掠,机翼薄得像刀片。机头尖锐,进气口在机身两侧,像两只张开的鼻孔。尾部是V字形双垂尾,干净利落,像一把裁纸刀。
方维钧不懂飞机,但他见过飞机。上海虹桥机场上停的那些英国飞机、法国飞机,跟眼前这个东西比起来,就像牛车跟火车的差距。
"这……这是什么?"
"战斗机。"周一祁头也不抬,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图纸的某个部位标注着什么,"准确地说,是一架喷气式战斗机。"
"喷气……什么?"
"喷气式。"周一祁放下铅笔,直起腰来。三天没睡觉,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灯,"不用螺旋桨,用喷气发动机。压缩空气,混合燃料,点火,喷射,推力。速度——"
他伸出两根手指。
"每小时八百公里。"
方维钧手里的饺子碗差点掉了。
"八百……公里?"
"现在英国最好的战斗机,时速一百六十公里。法国的好一点,一百八十。德国的福克,两百出头。"周一祁拿起一支铅笔,在图纸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一串数字,"我这架,八百。是他们的四到五倍。"
"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速度不可能。"方维钧把饺子碗放在桌上,走到图纸前,弯腰仔细看了看,"老板,我不是不懂飞机,我是不懂工程。但我知道一件事——现在的发动机,带不动这种速度。"
"现在的发动机当然带不动。"周一祁说,"所以我不用现在的发动机。"
他从工作台下面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图纸,足有上百页。他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展开。
那是一台发动机的结构图。
方维钧看不懂,但他能感受到那张图纸的分量——不是因为纸厚,是因为上面标注的参数。
"压气机——十级轴流式。燃烧室——环形,八个喷嘴。涡轮——两级,进气温度一千二百度。推力——"
周一祁的手指停在一个数字上。
"八千公斤。"
方维钧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不懂发动机,但他懂数字。八千公斤的推力,意味着什么,他算得出来。
"老板,"他直起腰来,盯着周一祁,"你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周一祁没有回答。
他能从哪儿来的?
前两世,他花了二十年时间,从一个倒卖日货的小商人,一步步做到军工板块的全球第一。那二十年里,他投资过航空、投资过发动机、投资过材料科学,养了几千个工程师,烧了几百亿的研发经费,才把喷气式发动机从图纸变成了实物。
那些技术路线、那些参数、那些踩过的坑和交过的学费——全在他脑子里。
三周目。
他不需要再交一次学费。
"方先生,"他说,"你不需要知道从哪儿来的。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一战还在打。"
方维钧的表情变了。
"1914年开打,到现在快两年了。"周一祁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图纸哗哗作响,"西线打成烂泥战,几百万人挤在战壕里互相对射,死了几十万人,一寸地盘都没挪动。为什么?因为双方的武器代差不够大。你有机关枪,我也有。你有毒气,我也有。你有坦克,我也有。谁也吃不掉谁。"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图纸上那架银色的战斗机上。
"但如果有人从天上扔炸弹呢?不是那种慢吞吞的双翼机,扔几颗小手榴弹。是时速八百公里的喷气式战斗机,挂载两千公斤高爆弹,从一万米高空俯冲下来,精确命中目标。"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架飞机如果造出来,一战就不用打了。"
方维钧沉默了很久。
"老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一架飞机结束一场战争?"
"不是一架。"周一祁说,"是一个批次。五十架。"
"五十架……"
"五十架喷气式战斗机,加上配套的轰炸机型,加上精确制导的航弹。五十架,足以在三天之内摧毁德国在西线的所有指挥部、弹药库和铁路枢纽。德国人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他们的指挥部就被炸成了废墟。他们的补给线被切断,他们的弹药库被引爆,他们的铁路被炸断。"
周一祁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
"三天。五十架飞机。结束一场死了上百万人的战争。"
方维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造价呢?"
"五十架,加上发动机、航弹、地面保障设备、飞行员训练——"周一祁拿起铅笔,在图纸背面写了一个数字,"总投入——八亿大洋。"
"八亿……"方维钧算了一下,"你总资产十亿,拿出八亿搞这个,只剩两亿周转——"
"够了。"
"够什么?"
"够我活到看见它飞起来的那一天。"
方维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我跟你干了。但有一个条件。"
"说。"
"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周一祁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圆脸上显得格外温和,像一个庙里的弥勒佛。
"我是周一祁。"
"不,我问的不是名字。"
"那你要问什么?"
方维钧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吹得窗户框子嘎嘎作响。
周一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张发动机图纸,卷起来,塞进一个铁皮筒里。
"方先生,"他说,"你相不相信,有些人活一辈子,顶别人活十辈子?"
"我不信命。"
"我也不是命。"周一祁把铁皮筒放在桌上,拍了拍,"我是记性太好。"
他没有再多说。
方维钧也没有再问。
他跟着周一祁干了快一年了,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别问,该干的干就完了。
"八亿就八亿。"方维钧说,"我去筹钱。"
"不用筹。"周一祁说,"钱我有。我要的是人。"
"什么人?"
"工程师。"周一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单,拍在桌上,"这是我列的名单。三十二个人。分布在上海、天津、汉口、广州四个城市。每一个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才——空气动力学、材料冶金、精密加工、燃料化学、航电系统。"
方维钧拿起名单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人……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儿?"
"我打听到的。"
"打听到的?这上面有些人我连听都没听过——"
"你没听过,不代表他们不存在。"周一祁说,"方先生,中国不缺人才,缺的是把他们找出来的眼睛。我有这双眼睛。"
方维钧不再追问了。
"还有,"周一祁说,"光有中国人不够。我需要几个外国人。"
"哪国人?"
"德国人。"
"德国人?"方维钧吃了一惊,"现在正在打仗——"
"正因为打仗,才有机会。"周一祁说,"德国有一批航空工程师,在容克斯和福克的工厂里干活。他们手里有全世界最先进的航空技术——全金属机身、悬臂翼、应力蒙皮结构。这些东西,英国人和法国人还没学会,德国人已经用在实战上了。"
"你要把德国工程师挖过来?"
"不是挖。是救。"周一祁说,"战争打到最后,德国会输。输了之后,协约国会清算德国所有的航空工业,工程师要么失业,要么坐牢。我在他们输之前把他们接出来,给他们一个实验室、一份薪水、一个可以自由研究的环境。他们要的是自由,我要的是技术。各取所需。"
方维钧沉默了。
他看着周一祁,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圆滚滚的胖子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更像是一个……下棋的人。一个站在棋盘外面、看透了所有棋路的人。每一步都不是在走,而是在收。
"还有一件事。"周一祁说。
"什么?"
"造飞机的地方,不能在上海。"
"为什么?"
"太显眼。"周一祁说,"上海是租界,洋人的眼睛到处都是。我在这里搞飞机研发,不出三个月,英国人、法国人、日本人全知道了。到时候不是来买我的飞机,是来抢我的图纸。"
"那去哪儿?"
周一祁走到那张三米长的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上海出发,沿长江而上,经南京、武汉、重庆,最后停在一个点上。
昆明。
"云南昆明。"他说,"高原,干燥,空气稀薄,适合试飞。远离海岸线,洋人的军舰开不进来。远离边境,日本人的间谍摸不进来。而且——"
他的手指在昆明周围画了一个圈。
"这里有铝土矿。"
方维钧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铝土矿是制造飞机蒙皮的核心材料,没有铝就没有飞机。
"我已经在昆明买了一块地。"周一祁说,"三千亩,原来是片荒地,没人要。地价便宜得像白送。"
"三千亩……"
"够了。跑道、厂房、实验室、宿舍、发电站、供水系统——全在里面。我给它起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
周一祁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方维钧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严肃、冷峻、像一块被淬过火的钢。
"天工。"
"天工?"
"取自《天工开物》。"周一祁说,"宋应星写这本书的时候,明朝快亡了。他想用技术救国,没救成。"
他顿了顿。
"我来救。"
方维钧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饺子,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馅的。
"饺子凉了,"他说,"但话是热的。我去办。"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老板。"
"嗯?"
"你刚才说,这架飞机时速八百公里。"
"对。"
"那它叫什么名字?"
周一祁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支毛笔,蘸了墨,在图纸的右上角写了两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像刀刻的一样深。
"华夏。"
方维钧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十七岁的胖子,正在做一件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
用技术,结束一场战争。
用一架飞机,改变一个时代。
"华夏一号。"周一祁放下毛笔,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又变回了那个笑眯眯的弥勒佛,"方先生,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方维钧没有回答。
他把最后一口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不怎么样。"他说,"太低调了。"
"哦?"
"应该叫——"方维钧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周一祁号'。"
周一祁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震得墙上的图纸哗哗作响。
窗外,1916年正月的雪还在下。
但在闸北那间不起眼的仓库里,一个帝国的引擎已经开始转动了。
接下来可以写天工基地的建设过程、德国工程师的招募、或者"华夏一号"的首飞。你想先看哪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