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铺码头上的风裹着黄浦江的腥气,刮在人脸上像刀子。正月里的上海冷得邪性,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雾气从江面上漫过来,把整个码头吞进一片混沌里。扛大包的苦力已经干上了活,光着膀子,汗水和着煤灰糊了一身,嘴里骂骂咧咧,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一冒就散。码头上的号子声、扁担的吱嘎声、脚板踩在湿滑石板上的啪嗒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没人注意到,在码头拐角那间破茶棚里,坐着个跟这环境格格不入的人。
这人胖。
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白白胖胖的富态,是从骨头缝里往外胖的那种胖——圆脸盘,下巴快挤出两层,下颔的肉褶了两道深沟,脖子几乎看不见,两根粗短的手指捏着茶碗,像握着个酒杯。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下摆缠得紧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坐在条凳上活像一条被塞进麻袋里的弥勒佛。茶碗里的茶汤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就那么捧着,两根手指头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打什么拍子。
他叫周一祁。
这名字是他爹起的,说是"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意思。可惜他爹死得早,留下的不是万象更新,而是一张欠了十多个大洋的欠条,和一句临终遗言:
"一祁啊,你这身肉,饿不死。"
周一祁确实饿不死。他从小就胖,从小就被饿过。他娘在他八岁那年病死的,之后他就跟着码头上的扛包队混饭吃。别人扛一包他扛半包,别人跑一趟他跑半趟,但架不住他吃得比谁都多。十几岁的年纪,身上的肉比工钱金贵多了。码头上的人都叫他"胖祁",没人拿他当回事——一个胖子,能有什么出息?
今年他十六,生日是七月二十三。离他吹灭十六岁的蜡烛,还有大半年。
十六岁,搁别人身上正是半大小子,懵懵懂懂的时候。可周一祁不一样——他从小胖到大,胖得连码头上的混混都懒得欺负他,因为打架费劲,骂他也只笑嘻嘻的,像一拳头打在棉花堆上。但谁也不知道,那张圆脸上永远挂着憨笑的眼睛,看东西比谁都细。
茶棚老板周叔端了壶热水过来,往他碗里续了续,随口问:"周一祁,又在这儿蹲一天了?你倒是给个话,那三十块大洋到底啥时候还?"
周一祁嘿嘿一笑,脸上的肉挤得眼睛只剩两条缝:"周叔,急啥,钱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快?你快个屁!"周叔把壶往桌上一墩,"上个月你说半个月还,上上个月你说十天还,再上上个月你说三天就还——你哪次还了?"
周一祁没接话,只是从竹帘的缝隙里盯着码头上忙碌的人群。准确地说,他在等一个消息。
半个月前,他在虹口一家日本杂货铺门口蹭了半天的暖气——那铺子的掌柜姓山田,是个在上海待了二十年的老日本,汉话说得比很多宁波人还溜。周一祁常去铺子里晃,蹭条点心吃,时间长了,山田也就懒得赶他。倒不是山田心善,而是这个胖子虽然穷,但嘴巴紧,从不乱嚼舌根,偶尔还能帮衬着搬搬货、看看铺子,算是个不花钱的伙计。
三天前,山田喝多了酒,拉着周一祁说了句醉话:
"东京那边来消息了,大日本帝国给袁大总统递了条子,二十一条,厉害得很。等这消息一传开,整个中国的生意场都要掀个底朝天。"
周一祁当时没吭声,只是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才问了一句:"那日货的价,会怎么走?"
山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这胖子,脑子倒是灵光。跟你说吧,消息一旦坐实,日货就是烫手山芋。谁手里有货,谁就是爷;没货的,连汤都喝不上。"
周一祁当时只是嘿嘿一笑,没接话茬。但从那天起,他每天天不亮就来,从闸北的破棚屋走到虹口,再走到南码头,把上海滩大大小小的杂货铺都跑了个遍。他不买东西,他就看。
看谁家货多,看谁家急着出手,看谁家的仓库在哪个码头附近。三天下来,他心里已经有了一张地图,比巡捕房的地图还详细。
虹口的山田杂货铺,库存最多,光铁砂锅就有两百口,火柴五百箱,肥皂五十条,还有几十匹东洋细布。山田急着回国避险,这些东西他带不走,也不想便宜了竞争对手,正愁得睡不着觉,走也不是,卖也不是。
南市老福顺那边有家"东洋洋行",掌柜姓渡边,比山田更狡猾,已经放话出来,库房打三折清仓,只换现大洋,尤其拒绝军票和支票。法租界霞飞路上有几家日本人开的百货铺子,规模不大,但货品精,主要是化妆品、钟表和洋酒。这些东西在抵制日货的风潮里反而最抢手——因为买这些东西的人,不在乎是不是日货,他们在乎的是"这东西哪儿来的"。只要换个标签,照样能卖高价。
周一祁把这些信息全记在脑子里。他没读过几年书,但他记性极好,尤其是数字和位置,过目不忘。这是他从小在码头上练出来的本事——几百个包裹,哪个是哪家的,放在哪个角落,他从来不会搞混。现在,这张地图已经烂熟于心,只等一个时机。
现在,他缺的只有一样东西。
钱。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三块大洋。这是他半个月在码头上帮人扛包裹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三块大洋。
不够买山田一根棉纱,不够买渡边一箱火柴,甚至不够在广德路上买一碟白水煮肉。
但周一祁不信邪。
他从那件蓝布长衫的内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看了看。那是前两天花了两角钱,在城隍庙门口找了个落魄秀才写的。
纸上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清楚:
"兹有周一祁,愿以个人信用担保,代售各方积压货物,佣金另议。如有差池,愿以人身作抵。"
下面盖了个红手印。
这就是他的全部本钱。一张纸,一个手印,一副一百七十斤的皮囊。
周叔又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嗤笑一声:"你拿这张破纸能干啥?去要饭啊?"
周一祁没理他,小心翼翼地收回兜内,站起身来。他这一站,茶棚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他足有一米七五,横向也是一米七五,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肉塔。
"周叔,"他拍了拍周叔的肩膀,差点把老头拍坐下了,"你信不信,一个月之内,我还你三十块大洋,外加利息?"
"你拿啥还?"
周一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浓茶染黄的牙:"拿脑子。"
他推开竹帘,走进了正月的寒风里。风一吹,长衫下摆猎猎作响,他那庞大的身躯在码头上移动,像一座缓慢行进的小山。路过的苦力纷纷给他让路,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他走路带风,那股子气势不像个穷光蛋。
路过码头边的戏台子时,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那是一座临时的棚子,唱的是文明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底下围了一圈人。
周一祁平时没工夫看戏,但今天他的目光在台下多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戏好看。
是因为台下坐着个姑娘。
那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件半旧的阴丹士林旗袍,头发剪得短短的,跟男学生似的。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沓传单,嘴里念念有词,偶尔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传单背面写几个字,写完又塞回去,继续念。
她的脸不大,但五官生得极精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自带三分凌厉。鼻梁挺翘,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白杨。
周一祁不认识她。但他记住了。
不是因为她漂亮。
是因为他注意到,那姑娘手里的传单上印着四个字——"抵货救国"。
她是个搞运动的。
周一祁嘴角撇了撇,继续往前走。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盘棋了,棋子上不止有山田和渡边,还有很多很多。
这个姑娘,也许以后会用得上。
他走出十几步,又停了下来。
不是犹豫,是习惯。他在码头上养成了一个毛病——每走一段路,就要回头扫一眼,看看有没有人跟踪他,有没有什么变化。这是从小在码头上混出来的本能,码头上什么人都有,不多个心眼,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一回头,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姑娘身上。
她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攥着那沓传单,正朝戏台方向走去。她的步子很快,像是要赶去什么地方。风把她短发的发梢吹起来,露出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红痣。
周一祁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他走到戏台子前面的时候,台上的文明戏正演到"处决汉奸"——一个穿西装的男学生站在桌子上,振臂高呼"打倒卖国贼",底下一片叫好声。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姑娘身上。
她坐在戏台最边上的长条凳上,离人群远远的,像是刻意跟这场热闹隔开一段距离。手里那沓传单已经被她捏出了褶子,她也不在意,嘴里念念有词,偶尔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传单背面写几个字,写完又塞回去,继续念。
周一祁站在那里看了她足足半袋茶的工夫。
不是看人,是看她的鞋。
那双鞋是一双黑面白底旧布鞋,鞋面上沾了点泥点子,左脚鞋帮那里还有一道没干的水渍——十六铺码头上全是这种烂泥塘,说明她是今天从码头方向过来的,不是从租界那边过来的。租界那边的路铺了柏油,不会沾这种泥。
她又从书包里摸出本书,书页边缘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英文课本的书脊。
洋行买办的闺女,上着洋学堂,却从码头方向来,手里还攥着抵制日货的传单。
有意思。
周一祁迈步过去,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长条凳"嘎吱"响了一声,往她那边歪了歪——他这一百七十斤往上一坐,什么凳子都得抗议。
姑娘被晃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了。
周一祁没搭理她的反应,自顾自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蚕豆,揣在手里,一颗一颗往嘴里丢,嚼得嘎嘣嘎嘣响,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刺耳。
姑娘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
周一祁嚼完了第三颗蚕豆,才慢悠悠地开了口:"你这传单,印了多少份?"
姑娘没理他。
"城隍庙门口那家印刷铺子,石印的,一张铜板五份。你这至少得有二百份,花了四块大洋。"
姑娘终于转过头来,盯着他看。
她的眼睛黑亮,黑得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眼底那一抹上挑的弧度,让她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审视的意味。
"你谁啊?"
"我?"周一祁又丢了一颗蚕豆进嘴里,"你在这码头边上发,来往的都是扛大包的苦力,他们一天挣三毛钱,连饭都吃不饱,你跟人家讲抵制日货,人家连日货是什么都不知道。"
姑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但没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她今天天不亮就起来了,从法租界的家里偷偷跑出来,在十六铺码头、老城隍庙、南市大东门转了一上午,传单发出去不到三十份,大部分被人接过去随手就扔在了地上。有个扛包的苦力甚至拿她的传单擦了手上的机油。
"那依你觉得该去哪儿发?"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想象中小,像冬天敲碎了一块薄冰。
"码头不用去,"周一祁说,"你去找人多的地方。今天下午三点,张园有个国民大会,三四万人,全上海关心国事的人都往那儿去。你上那儿发,一份都浪费不了。"
姑娘愣了一下。
张园集会的事她知道,但她没想到一个码头上的胖子也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今天天气不错。"周一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那双眼皮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像深井里掉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闪就没了。
姑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周一祁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蚕豆壳,"你那传单上写的'抵死救国',四个字写得不错。但光喊口号没用,得有人把事儿办了。"
他往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你那铅笔头快秃了,写字费劲。城隍庙那家文具铺子,德国产的自动铅笔,两角钱一支,比你这铅笔头好用十倍。"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姑娘坐在长条凳上,看着那个肥硕的背影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人群里,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沉进了河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快秃了的铅笔头,又看了看膝盖上那几乎没发出去的传单。
"抵死救国"四个字的边缘被捏得皱巴巴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传单重新叠好,塞进书包里,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胖子消失的方向。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
但她记住了那张圆得像个月饼一样的脸。
同一时间,周一祁已经穿过了虹口的巷子。
他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姑娘——圣玛利亚女中的学生,洋行买办的闺女,自己偷偷跑出来发传单,说明什么?
说明她家里有背景,但她不想靠家里。
说明她有主见,有行动力,而且不怕吃苦。
说明她还小,但总有一天会成为上海滩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么是大人物,要么是大麻烦。
不管是哪种,都值得提前打下注。
周一祁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两块多钱,嘴角往上弯了弯。
一个十六岁的胖子,兜里两块多钱,脑子里装着一盘棋。
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拐进一条窄巷,推开了一扇半掩的木门。门里头是山田杂货铺的后院,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棉纱、火柴和肥皂的气味。山田正蹲在地上,拿着一把小秤称什么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哟,胖祁来了。"山田用生硬的上海话招呼他,"今天怎么有空来?"
周一祁没急着说话,先绕着后院走了一圈。他的眼睛扫过每一堆货物,嘴里默默数着数——棉纱一百七十二包,比上次少了二十八包;火柴四百一十箱,比上次少了九十箱;肥皂还剩三十八条;东洋细布还有四十三匹。
山田看着他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
"你……在数我的货?"
周一祁转过身来,脸上的憨笑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山田先生,"他说,"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跟我说实话。"
山田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二十一条的消息,什么时候会传到上海?"
山田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周一祁看了好几秒,手里的秤"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的?"
周一祁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他圆滚滚的脸上显得格外无害,像庙里的弥勒佛。但山田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个胖子,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三天。"山田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最多三天,消息就会见报。到时候整个上海都会炸锅,日货……"
"日货就是废纸。"周一祁接过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山田先生,你这些货,到时候一文不值。"
山田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我能帮你。"周一祁说,"三天之内,我帮你把这些货全部清掉。不是三折,不是五折——原价。"
"原价?"山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疯了?"
"我没疯。"周一祁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递到山田面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山田低头看了看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和那个红手印让他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本钱。"周一祁说,"我需要你以山田杂货铺的名义,给我开一份代售委托书。有了这份委托书,我就能以你的名义去找买家。买家付钱给你,你抽一成给我,剩下的你自己拿着。"
山田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也要活。"周一祁说,"你走了,这些货就是废纸。我不帮你,我也没饭吃。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山田沉默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码头上传来的汽笛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你多大?"山田忽然问。
"十六。"
"十六……"山田摇了摇头,不知道是感慨还是苦笑,"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东京的私塾里背《论语》呢。"
"那是太平年月。"周一祁说,"太平年月出书生,乱世人命不如狗。但乱世也出英雄。"
山田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给你开委托书。但你记住——如果你敢骗我,我山田虽然要走了,但我在上海二十年,朋友还是有一些的。"
"我知道。"周一祁说,"所以我不会骗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铅笔头——就是那个姑娘用的那种,在委托书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条理清晰:
第一步:以山田杂货铺名义,将全部库存以"国货"标签重新包装。棉纱、细布改贴华商商标,火柴、肥皂更换包装纸,所有货物一律标注"中国制造"。
第二步:通过十六铺码头的关系网,将货物分销至南市、闸北、虹口各中小商铺。这些商铺早就想进日货但苦于没有渠道,现在有了"国货"标签,他们巴不得抢着要。
第三步:法租界霞飞路上的精品日货,不做任何改动,直接通过洋行买办的渠道,以"进口洋货"的名义高价出售。买这些东西的人,根本不在乎产地,他们在乎的是面子。
山田看着这几行字,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
"你这脑子……"他喃喃道,"你要是生在太平年月,起码是个尚书。"
"我不要当尚书。"周一祁把委托书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我要当老板。"
他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风更大了,黄浦江上的雾气开始散去,露出一线灰白的天光。周一祁站在巷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鱼腥味、煤烟味和远处飘来的油条香,这就是上海的味道——肮脏的,混乱的,但充满了机会的味道。
他摸了摸怀里的委托书,又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两块多大洋。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他要把山田杂货铺的全部库存清空,赚到第一桶金。然后,他要去敲渡边的门。再然后,他要去敲更多人的门。
一步一步,像他小时候在码头上扛包一样——一包一包地扛,一块大洋一块大洋地攒,直到有一天,他不用再扛包,不用再蹭点心吃,不用再被人叫"胖祁"。
到那时候,人们会叫他另一个名字。
一个让整个上海滩都颤抖的名字。
但现在,他只是个十六岁的胖子,兜里两块多大洋,怀里一张委托书,站在1915年正月的寒风里,面前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周一祁把长衫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灌进脖子的冷风,大步朝码头方向走去。
他得赶在消息见报之前,把第一笔生意谈成。
时间不等人。
上海,也不等人。
要不要接着写周一祁拿着委托书去找渡边的谈判过程?渡边比山田更狡猾,这场戏会更有张力。
周一祁到南市老福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老福顺是条窄街,两边挤满了店铺,招牌挨着招牌,幌子压着幌子,走进去像钻进了一条花花绿绿的肠子。街面上还残留着白天的喧嚣——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车经过,铁锅里的砂石哗啦哗啦响;一个穿棉袍的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几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叼着半条鱼骨头跑得飞快。
"东洋洋行"在老福顺的最里头,门脸不大,两扇黑漆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烫金大字——"东洋洋行"。匾额下面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只精致的瓷花瓶和一盒包装精美的蝴蝶牌香皂,落了一层薄灰,没人擦。
周一祁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先看了看门两边的街道。左边是一家卖南货的铺子,掌柜的正关门上板;右边是一家裁缝店,透过窗户能看见一个老裁缝戴着老花镜在灯下赶活。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个拉黄包车的跑过去,车夫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拍。
没有人注意他。
周一祁推开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只是暖和一点点。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颧骨很高,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绸缎棉袍,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对着柜台上的账本皱眉。
这就是渡边。
渡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来,在周一祁身上停了两秒。那目光不像山田的——山田看人像看朋友,渡边看人像看秤上的砝码,先掂量掂量分量。
"打烊了。"渡边说,上海话带着点尾音,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我不买东西。"周一祁说,"我来卖东西。"
"卖东西?"渡边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我这里只进不出,你找错地方了。"
"我没找错。"周一祁往前走了一步,"我来跟你谈一笔生意。"
渡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缓缓落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上,又落在他脚上那双露着脚趾头的布鞋上,最后落在他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上。
"什么生意?"
周一祁没急着回答。他环顾了一圈铺子,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些已经落灰的货物——火柴、肥皂、棉纱、细布、瓷碗、搪瓷盆,还有一摞摞码在墙角的铁皮罐头。这些东西堆得满满当当,但蒙着一层灰,像是被遗忘的孤儿。
"渡边先生,"周一祁转过身来,脸上的憨笑收了起来,"你打三折清仓的消息,放出去多久了?"
渡边的眉头动了一下。
"半个月。"
"半个月,卖出去多少?"
渡边没说话。
"我替你数了。"周一祁说,"你门口那橱窗里的蝴蝶牌香皂,半个月前摆了一打十二块,现在还剩八块。货架上的火柴,半个月前是四百箱,现在是三百一十箱。棉纱少得最多,原来至少有八十包,现在只剩五十三包。"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半个月,你一共卖出去不到两成的货。三折都卖不动,渡边先生,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渡边的脸色变了。他把茶杯往柜台上一放,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账本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到底是谁?"
"我叫周一祁。"
"周一祁……"渡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嚼一颗没味道的花生米,"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周一祁说,"我是个扛大包的。"
"扛大包的来跟我谈生意?"渡边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在他瘦长的脸上显得格外刻薄,"你是不是走错门了?码头上扛大包的多了,你排第几?"
周一祁没生气,也没笑。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渡边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二十一条的消息,你听说没有?"
铺子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渡边的手停在半空中,端茶杯的姿势僵住了。他盯着周一祁,眼神里的刻薄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像狐狸听见了猎枪上膛的声音。
"你……你怎么知道的?"
"这你别管。"周一祁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个消息一旦见报,你这些货,别说三折,一折都没人要。整个上海滩的人都会把日货当瘟神一样躲着走。到时候你怎么办?把这些货烧了?还是沉到黄浦江里去?"
渡边沉默了。
他缓缓把茶杯放回柜台上,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叮"声。然后他站起身来,绕过柜台,走到铺子门口,探头往街上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周一祁。
"进来说。"
他把门关上,又拉下了门帘。铺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柜台上那盏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灯罩里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坐。"渡边指了指柜台后面的一把椅子。
周一祁没坐。他站在那里,把那件蓝布长衫的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粗短的手臂,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放在柜台上。
渡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是什么?"
"委托书。"周一祁说,"山田杂货铺的山田先生开的。他委托我代售全部库存。"
渡边的眼睛眯了起来。
"山田……他要把货全交给你?"
"不是交给我,是委托我代售。"周一祁纠正他,"货款走他的账,他抽一成给我当佣金。"
"一成?"渡边嗤笑了一声,"山田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因为他没得选。"周一祁说,"他要回国了。这些货他带不走,又不想便宜了竞争对手。与其烂在仓库里,不如让我帮他清掉。"
渡边不说话了。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眼睛盯着那盏煤油灯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一祁也不催他。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弥勒佛,耐心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渡边才抬起头来。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山田的事吧?"
"当然不是。"周一祁说,"我来跟你谈一笔更大的生意。"
"什么生意?"
"你的货,我也帮你清。"
渡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帮我清货?你连山田的货都还没卖出去呢,就敢来揽我的活?"
"山田的货我已经卖了。"
"什么?"
"今天上午,山田的棉纱卖出去八十包,火柴卖出去两百箱,肥皂卖出去三十条。"周一祁说,"都是现银交易,一分没欠。"
渡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怎么做到的?"
"山田的货多,种类杂,我分了三个渠道走。"周一祁说,"棉纱和细布走南市的小布庄,火柴和肥皂走闸北的杂货铺,精品货走法租界的洋行。三天时间,清了一半。"
"三天?"渡边站了起来,绕过柜台,走到周一祁面前,仰头看着他——他比周一祁矮了大半个头,得仰着脖子才能对上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你三天清了山田一半的货?"
"一半多一点。"周一祁说,"剩下的我打算明天清完。"
渡边盯着他看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他镜片上跳了两下,映出两点微弱的橘黄色光斑。
"你多大?"
"十六。"
"十六……"渡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瓶清酒和两只小杯子,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周一祁。
"喝一口?"
"不喝。"周一祁说,"谈生意不喝酒,喝了酒脑子不清醒。"
渡边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说吧,你想怎么合作。"
"简单。"周一祁说,"你的货,我帮你清。但我不收佣金。"
"不收佣金?"渡边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你图什么?"
"我图你的渠道。"周一祁说,"你在上海做了十几年生意,上下游的关系比我熟。我需要你帮我介绍买家——不是零散的买家,是大买家。纱厂、布庄、百货公司,那些一口气能吃下几百包棉纱的大户。"
"你要我的渠道……"渡边慢慢坐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着,"然后呢?"
"然后,消息见报之后,日货崩盘,你手里的货全砸手里。但你手里有渠道,我有脑子。你把渠道给我,我帮你把货清掉。等风头过了,我再帮你重新进货,到时候进的不再是日货,是国货——华商自己的货。"
渡边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我是说,二十一条一旦见报,日货崩盘,但市场不会消失。人们还是要穿衣、要用火柴、要买肥皂。日货退出市场,留下的空白谁来填?国货。"周一祁说,"谁手里有国货的货源,谁就能吃下这块空白。你做了十几年日货生意,上下游的关系都在,转手做国货,比别人快一步。"
渡边沉默了。
他端起清酒又抿了一口,这次抿得很慢,像是在用酒精浇灭脑子里翻涌的念头。
"你这脑子……"他放下杯子,声音有些沙哑,"不像十六岁的人。"
"我十六岁,但我饿了十六年。"周一祁说,"饿久了的人,脑子比谁都灵。"
渡边又看了他几秒,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铺子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周一祁一眼。
"进来。"
周一祁跟了进去。
小房间里堆满了箱子,靠墙有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几本账簿和一沓名片。渡边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沓纸,翻了翻,抽出一张递给他。
"你看看。"
周一祁接过来,凑到灯下看了看。那是一张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地址——纱厂、布庄、百货公司、杂货铺,大大小小几十家,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商家。
"这是我十几年攒下来的客户名单。"渡边说,"全在上面了。"
"你信我?"
"我不信你。"渡边说,"但我信钱。你三天清了山田一半的货,这说明你有本事。有本事的人,值得赌一把。"
周一祁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我需要一笔钱。"
"多少?"
"五十块大洋。"
渡边的眉毛挑了起来:"五十块?你一个扛大包的,要五十块干什么?"
"周转。"周一祁说,"山田的货我清了,佣金到手大概有十几块。你的货量更大,清完佣金更多。但中间有时间差——买家付钱给我,我再付给你,这中间需要周转。五十块大洋,半个月还你,连本带利六十块。"
渡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叠钞票。他数了五十块,拍在桌上。
"拿去。半个月,六十块。少一个子儿,我找人卸你一条腿。"
"成交。"周一祁把钱收好,揣进怀里,拍了拍,"渡边先生,你放心,我周一祁别的没有,就是讲信用。"
"你拿什么讲信用?"渡边冷笑,"你连张像样的担保都拿不出来。"
周一祁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就是那张"代售委托书",递到渡边面前。
"这张纸,山田签的。"他说,"从今天起,你也签一个。"
渡边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周一祁,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你这个胖子,"他摇了摇头,"真是个人精。"
他从桌上拿起毛笔,在委托书的空白处签了名,盖了章。
周一祁把委托书收好,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渡边先生,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那橱窗里的蝴蝶牌香皂,该擦了。灰太厚,客人以为你卖的是骨灰。"
渡边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周一祁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把长衫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大步走进老福顺的夜色里。
怀里揣着五十块大洋,一张名单,两份委托书。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但够了。
够了。
他走到老福顺的街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洋洋行"那块落满灰尘的招牌。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吱嘎"一声,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笑。
周一祁转过身,朝十六铺码头的方向走去。
夜风裹着黄浦江的腥气扑面而来,远处码头上的灯火在雾气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团散不开的鬼火。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沉闷的回响,一下,一下,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又摸了摸那张名单。
五十块大洋,几十家客户,两份委托书。
这就是他的起点。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码头上那个扛半包、吃白食的"胖祁"了。他是一个商人——一个没有铺子、没有伙计、没有本钱,但有脑子、有胆子、有一张名单的商人。
他走到码头边上,停下来,望着黑沉沉的江面。江面上没有船,只有雾气在缓缓流动,像一匹巨大的灰色绸缎。对岸浦东的轮廓隐约可见,黑黢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周一祁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长衫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圆滚滚的脸上显得格外开阔,像一扇被推开的窗户,透出一线光。
"上海,"他对着江面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来了。"
江面上没有回应。只有风,只有雾,只有远处码头上偶尔传来的一声汽笛。
但周一祁知道,这座城市已经听见了他。
接下来可以写周一祁拿着名单跑客户、清渡边库存的过程,或者跳到消息见报后上海滩的动荡,你想先看哪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