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三十亿
民国六年一月一日。
上海下了一场大雪。
这是上海滩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大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法租界的梧桐树裹成了一片白茫茫的珊瑚林。霞飞路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黄包车夫深一脚浅一脚地拉着客人,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黄浦江面上的雾气凝成了薄冰,几艘小火轮在江面上缓慢地移动着,汽笛声在雪雾中显得格外沉闷。
一九一七年。
新的一年。
南京路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一半。大雪天,没人愿意出门。但《申报》的报童不怕冷——他光着脚丫子踩在雪地里,脸冻得通红,手里举着一份刚印出来的号外,扯着嗓子喊——
"号外!号外!周记贸易股价突破两千块!总市值突破四十亿!周一祁身家突破三十亿!"
"三十亿"三个字一喊出来,整条南京路都安静了。
茶馆里的商人放下了茶杯。绸缎庄的掌柜放下了算盘。烟纸店的老太太放下了针线。连巡捕房里值班的印度巡捕都探出头来,用蹩脚的中文问了一句——
"三十亿?多少?"
"三十亿块大洋!"报童喊。
印度巡捕缩回了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印度话,大概是在祈祷。
三十亿。
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
从一九一六年八月二十三日的十亿,到一九一七年一月一日的三十亿,四个多月,翻了三倍。
原因只有一个字——战。
一九一六年下半年,欧洲大战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凡尔登战役打了五个月,双方伤亡超过七十万。索姆河战役打了四个半月,双方伤亡超过一百三十万。布鲁西洛夫攻势、罗马尼亚参战、日德兰海战——一场接一场的血战,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把整个欧洲的年轻人一批一批地送进坟墓。
战争越惨烈,对战略物资的需求就越疯狂。
钨砂的价格从三千块一吨涨到了五千块。锑矿从一千五百块涨到了三千块。生丝从一千二百块涨到了一千八百块。棉纱从一百二十块一包涨到了二百块。
而"周记贸易"——
手里控制着赣南八座钨砂矿、湖南五座锑矿、湖州和南浔十家缫丝厂的独家供货权。月产钨砂三百五十吨、锑矿六百吨、生丝一千二百担。
光是矿产和生丝的月毛利,就达到了——
钨砂:三百五十吨×五千块=一百七十五万。
锑矿:六百吨×三千块=一百八十万。
生丝:一千二百担×一千八百块=二百一十六万。
月毛利合计——五百七十一万。
年化——六千八百五十二万。
这还只是矿产和生丝。
但这只是账面利润。真正让周一祁的资产从十亿暴涨到三十亿的,是另外三件事。
第一件:股票拆分。
一九一六年十月,周一祁做了一个决定——股票拆分。
一股拆成十股。面值从十块变成一块。
拆分前的股价是两千块。拆分后,股价变成了二百块。
看起来股价"跌"了——从两千块跌到了二百块。但实际上,总市值一分没少。
这一招的目的只有一个——降低散户的入场门槛。
两千块一股,普通散户买不起。一块钱一股,卖菜的老太太都买得起。
拆分消息公布之后,"周记贸易"的股票像洪水一样涌入了上海滩的千家万户。黄包车夫拿出攒了三年的积蓄买了五十股。弄堂里的裁缝把嫁妆当了买了两百股。连百乐门的舞女都把小费存起来买了三十股。
散户的涌入,带来了海量的资金。股价从拆分后的一百八十块,一路涨到了——
一九一七年一月一日,收盘价:三百零五块。
三百零五块。拆分后的一股三百零五块,等于拆分前的三千零五十块。
周一祁持有一百二十万股(拆分后变成一千两百万股),按三百零五块计算——
三十六亿六千万。
减去负债和少数股东权益,周一祁的净资产约为——
三十亿。
第二件:银行帝国。
"周记商业银行"在四个多月里,像一头吞金兽一样疯狂扩张。
截至一九一七年一月一日,"周记商业银行"的网点布局如下——
上海:总行一家,支行四家(虹口、闸北、法租界、南市)。
外地:汉口分行一家(下辖两家支行),天津分行一家(下辖一家支行),广州分行一家(刚开业),南京分行一家(筹备中)。
合计:总行一家,分行四家,支行七家。十二个网点。
存款余额——八千万。
八千万。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记商业银行"的存款规模,已经超过了汇丰银行在上海的存款余额。
汇丰银行在上海经营了六十年,存款余额约七千万。"周记商业银行"开业不到一年,存款余额就超过了它。
这个成绩,全靠徐子衡。
徐子衡用了一整套组合拳——
高息揽储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企业结算绑定。他跟"周记贸易"的上下游客户签了协议——凡是在"周记商业银行"开户的企业,通过"周记商业银行"结算货款,手续费全免。
这一招,直接把"周记贸易"的几百个上下游客户全部拉了过来。缫丝厂、纱厂、矿场、洋行、绸缎庄、面粉厂——所有跟"周记贸易"有业务往来的企业,全部在"周记商业银行"开了户。
第三步是政府存款。徐子衡通过给北洋政府财政部贷款二百万的关系,把江苏省和浙江省的税款代收业务拿到了手。每年江苏和浙江的税款收入约三千万,这些税款在上缴北京之前,会在"周记商业银行"里躺一到两个月。一两个月的沉淀资金,平均约五百万。
五百万的无息沉淀资金,加上八千万的存款余额,"周记商业银行"可贷资金达到了八千五百万。
按百分之六的年利率放贷,年利息收入五百一十万。扣除百分之三的存款利息支出,年净利息收入约二百五十五万。加上外汇兑换、信用证手续费、汇兑收益,"周记商业银行"的年利润——
约四百万。
四百万的年利润,二千万的资本金(经过两次增资,从最初的两百万扩到了两千万),年化收益率百分之二十。
"周记商业银行"的估值——按十倍市盈率计算,约四千万。
第三件:垂直整合。
四个多月里,周一祁用"周记贸易"的利润和"周记商业银行"的贷款,继续大举收购上游资产。
钨砂矿:从八座增加到十五座,覆盖了赣南几乎所有的大型钨砂矿。
锑矿:从五座增加到十二座,覆盖了湖南锡矿山周边所有的中小型矿场。
缫丝厂:从十家增加到二十家,覆盖了湖州、南浔、无锡、苏州四个产丝重镇。
棉纱:入股了五家华商纱厂——南通大生织布厂、无锡庆丰纱厂、申新纱厂、常州大成纱厂、苏州苏纶纱厂。五家纱厂的月产棉纱合计两万包,"周记贸易"拿到了其中百分之六十的包销权。
收购总成本——约三千万。
收购完成之后,"周记贸易"不再只是一个贸易商,也不再只是一个矿主,而是变成了一个从矿山、缫丝厂、纱厂,到运输、仓储、贸易、银行的全产业链帝国。
原材料自己采,加工自己做,运输自己管,销售自己卖,资金自己融。
中间商被彻底消灭了。
利润率从原来的百分之三十,暴涨到了百分之七十五。
各方反应。
《申报》在一月一日的元旦特刊上,用整整六个版面做了一篇万字长文——
"三十亿:一个十九岁少年的帝国"
文章详细梳理了"周记贸易"的资产版图——
上市股票市值约三十亿。矿产及缫丝厂估值约五千万。银行估值约四千万。地产估值约两千万。纱厂股份及其他投资约三千万。
总资产估值:约四十一亿。
扣除负债约十一亿,净资产约三十亿。
《申报》在社论中写道——
"三十亿是什么概念?整个中国一年的财政收入约为四亿五千万。周一祁一个人的身家,相当于中国近七年的财政收入。美国首富洛克菲勒的身家约为十亿美元,折合中国银元约二十亿。周一祁的身家,已经超过了洛克菲勒。换言之,这个十九岁的中国少年,已经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之一。"
社论的最后一句话是——
"一年零八个月前,他口袋里只有二百块。今天,他拥有三十亿。这不是神话,这是奇迹。而这个奇迹,还没有结束。"
法租界公董局。
杜伯克总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脸色铁青。
他的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档案,不敢进去。
"进来。"杜伯克没有回头。
秘书走进去,把档案放在桌上。
"总董先生,这是您让我查的——"
"我知道。"杜伯克转过身,蓝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
"汇丰银行上海分行的经理昨天来找过我。"杜伯克慢慢说,"他说,'周记商业银行'的存款余额已经超过了汇丰。他说,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汇丰在上海的金融地位将会受到严重威胁。"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杜伯克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盯着秘书的眼睛,"法租界的金融命脉,不能掌握在一个中国人手里。"
"您打算怎么办?"
杜伯克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直接动他。"他说,"他的身家太大了,他的关系网太深了。他跟北洋政府有贷款关系,跟法国的军工企业有供货合同,跟英国的洋行有业务往来。动他,就是动整个上海的金融体系。"
"那——"
"但是,"杜伯克直起身,"我可以给他制造麻烦。"
"什么麻烦?"
"税。"杜伯克说,"法租界公董局有权对辖区内的企业征收营业税和房产税。'周记贸易'的总行在法租界,'周记商业银行'的总行也在法租界。我可以把他们的税率提高三倍。"
"三倍?"
"三倍。"杜伯克说,"让他知道,在法租界做生意,就要遵守法租界的规矩。"
虹口区,日本总领事馆。
有吉明总领事也看了《申报》元旦特刊。
他把特刊翻到第四版——那一版画了一张"周记贸易"的产业链示意图。从赣南的钨砂矿到湖南的锑矿,从湖州的缫丝厂到南通的纱厂,从上海的总行到汉口的分行、天津的分行,最后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网络,覆盖了整个中国东部。
有吉明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三十亿。"他喃喃自语,"三十亿……"
副领事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总领事先生,去年八月您让我密切监视'周记贸易'的动向。这几个月来,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政治倾向的苗头。他纯粹是一个商人。"
"纯粹是一个商人?"有吉明冷笑了一声,"一个纯粹的商人,能在一年零八个月里从二百块做到三十亿?你信吗?"
"我——"
"我不信。"有吉明放下特刊,"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靠山,能做到这种事——要么他是天才,要么他背后有人。"
"您倾向于哪种?"
"我倾向于——两者兼有。"有吉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点了点赣南的位置,"他的钨砂矿在赣南。赣南是中国的钨砂主产区,全世界百分之六十的钨砂产自这里。他控制了赣南几乎所有的钨砂矿——也就是说,他控制了全世界百分之六十的钨砂供应。"
他转过身,看着副领事。
"你知道钨砂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制造武器弹药。"
"对。穿甲弹的核心材料。"有吉明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有一天,他停止向日本出口钨砂——日本八幡制铁所的穿甲弹生产线,三个月之内就会停工。"
副领事的脸色变了。
"我已经向东京发了第二封电报。"有吉明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建议日本政府——在适当的时候,跟这个年轻人谈一谈。"
"谈什么?"
"谈合作。"有吉明喝了一口茶,"或者——谈条件。"
这些暗流涌动,周一祁一概不知。
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一月一日,下午。
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法租界的积雪上,白得刺眼。梧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冰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无数只小铃铛在响。
周一祁坐在三楼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
地图上,红点的数量已经从七个月前的七个,增加到了十九个——上海总行、虹口分行、闸北分行、法租界分行、南市支行、汉口分行、天津分行、广州分行、南京筹备处,以及矿产和缫丝厂所在地的十一个据点。
十九个红点,像十九颗棋子,分布在中国的版图上。
他看着这张地图,手里转着那支派克钢笔。
门被推开了。
是柳含烟。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鼻尖冻得红红的。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阳春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
"你肯定又没吃午饭。"她把托盘放在桌上。
"含烟。"
"嗯?"
"新年快乐。"
柳含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新年快乐。"她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三十亿。你成了全世界最富有的人之一。"
"嗯。"
"你高兴吗?"
周一祁想了想。
"不高兴。"
"又不高兴?"柳含烟的眉毛挑了一下,"三十亿哎。洛克菲勒都没你多。你不高兴?"
"三十亿只是一个数字。"周一祁拿起筷子,挑起面条,"数字本身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这个数字能换多少东西。"
"那你想换什么?"
"工厂。学校。医院。铁路。"周一祁大口大口地吃着面,"还有一家更大的银行。"
"你上次说要超过汇丰,现在已经超过了。你还要更大的?"
"含烟,"周一祁放下筷子,"你知道摩根的身家是多少吗?"
"多少?"
"十五亿美元。折合中国银元,约三十亿。"
"那你们俩差不多啊。"
"差不多?"周一祁摇了摇头,"摩根的身家是十五亿美元,但他控制的资产超过一百亿美元。他通过银行、信托、保险、铁路,控制了美国的经济命脉。三十亿只是他的身家,他控制的资源是身家的十倍。"
"所以呢?"
"所以我的三十亿,只是身家。我控制的资源——矿产、工厂、银行、贸易网络——加起来,远超三十亿。"周一祁拿起那支派克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整个中国圈了起来,"但这还不够。"
"还不够?"
"含烟,你知道一九一七年会发生什么吗?"
柳含烟摇了摇头。
"美国要参战了。"周一祁说。
"美国?"
"对。美国。"周一祁放下笔,"欧洲打了两年半,英国和法国已经快撑不住了。他们需要美国的钱和美国的武器。美国一旦参战,战争的天平就会彻底倒向协约国。"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周一祁的眼睛亮了起来,"美国参战之后,对战略物资的需求会再翻一倍。钨砂、锑矿、生丝——这些东西的价格还会涨。而且——"
他停了一下。
"而且,美国参战之后,美元会成为世界上最强势的货币。谁手里有美元,谁就能在全世界做生意。"
"所以你想——"
"所以我想,"周一祁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箭头,从上海指向太平洋对面,"把网撒到美国去。"
"美国?"
"纽约。芝加哥。旧金山。"周一祁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纽约是世界的金融中心。芝加哥是美国的工业中心。旧金山是太平洋沿岸的贸易中心。三个城市,三个据点。'周记贸易'的矿产品和生丝,直接卖给美国的军工企业和纺织厂。'周记商业银行'在纽约开一家分行,直接跟美联储和华尔街的银行做外汇交易。"
"你连美国都想去?"
"含烟,"周一祁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还记得我刚来上海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二百块吗?"
"记得。"
"那时候有人说,二百块在上海滩活不过三个月。"
"嗯。"
"现在我有三十亿。"周一祁说,"所以,不要跟我说'不可能'。"
柳含烟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真是怪。别人有了三十亿,想着怎么享受。你有了三十亿,想着怎么赚更多。"
"享受是以后的事。"周一祁把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现在,是赚钱的时候。"
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然后他拿起那支派克钢笔,在战略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民国六年一月一日。身家三十亿。"
写完这行字,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下一步:出海。"
他合上账本,锁进抽屉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雪后的上海,空气清冽得像一块冰。梧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楼下的街上,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雪仗,笑声清脆得像银铃。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木车吆喝,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空气里有雪的清冽,有栗子的甜香,有黄浦江的腥气。
还有钱的味道。
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也许,在1917年的上海,这些味道本来就是一样的。
(第十八章完)
你说得对,1917年确实没有禁枪。北洋政府1913年颁布的《管理收藏枪支规则》允许商会和有正当职业的住户合法持枪,只需申请枪照即可。民国时期民间枪支极为普遍,广东一省就有四百万支枪。
以下是调整后的章节,符合1917年的历史背景:
第十九章 三天
民国六年一月二日。
雪后的第二天,天没亮,周一祁就醒了。
他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昨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钱,没有股票,没有银行。梦里只有炮火。凡尔登的炮火,索姆河的炮火,炮弹落在战壕里,泥土和血肉一起飞上天。
他醒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欧洲大战还在打。他知道美国迟早要参战。他知道战争一旦扩大,对战略物资的需求会再翻一倍。
但他更知道另一件事——
乱世之中,钱是最脆弱的东西。
三十亿。听起来很多。但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枪指着你的头,三十亿就是一堆废纸。
所以,从今天开始,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继续赚钱——
而是花钱。
花大钱。花快钱。花不计成本的钱。
三天之内,把该花的钱全部花完。
第一天。一月二日。实验室。
早上六点,周一祁坐在三楼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写了两个字——
"科研。"
他拿起派克钢笔,在白纸上飞快地写着——
"化工实验室:研究钨砂提炼、锑矿精炼、特种合金配方。"
"冶金实验室:研究合金冶炼、特种钢材、弹壳铜材。"
"机械实验室:研究精密机床、模具制造、零件加工。"
"医药实验室:研究战地急救药品、消毒药剂、麻醉剂。"
四个实验室。
每一个实验室,都需要场地、设备、人员。
场地——周一祁拿起电话,打给了法租界的一家洋行地产经纪人。
"我要买地。法租界边缘,越偏僻越好。面积至少五十亩。价格不限。"
"周先生,法租界边缘有一块地,在龙华一带,原来是法国人的跑马场,荒了好几年了。六十二亩,开价八十万。"
"买了。"
"周先生,您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看了。今天下午就签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八十万,连价都不还,连地都不看,这种买法,在上海滩开天辟地头一回。
"好……好的,周先生。我下午把契约送到您办公室。"
设备——周一祁又拿起电话,打给了虹口的日本商社。
"我要买设备。化工设备、冶金设备、精密机床。全套的。从日本、德国、美国进口。价格不限,越快越好。"
"周先生,全套设备……从下单到运到上海,最快也要三个月。"
"三个月太久了。一个月。"
"一个月……只能从现货里调。日本大阪和德国汉堡的仓库里有一些现货,但价格要贵三倍。"
"三倍就三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好的,周先生。我马上联系大阪和汉堡。"
人员——这是最难的一环。
好的科学家,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但周一祁有他的办法。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三个人。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北洋政府的农商部。
"我要从美国、德国、英国聘请一批化工和冶金专家来上海工作。需要农商部出具邀请函和入境许可。费用我来出。"
"周先生,这个……手续比较复杂——"
"我捐一百万给农商部,作为'实业科研基金'。"
"……邀请函明天就能办好。"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京师大学堂化学系的教授王景春。
"王教授,我要在上海建四个实验室。化工、冶金、机械、医药。我需要您帮我找人。"
"四个实验室?"王景春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周先生,你知道一个像样的化工实验室,光是设备就要几十万吗?"
"钱不是问题。我需要的是人。国内最好的化工、冶金、机械、医药方面的人才,你能帮我找多少?"
"我……我试试。但我需要你开一个条件——薪水。"
"月薪五百块起。首席科学家月薪两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周先生,你这个薪水……清华学堂的教授月薪才一百二十块。你开五百块?"
"五百块是底线。做出成果的,奖金另算。"
"……我帮你找。"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圣约翰大学医学院的院长。
"我需要一批医药方面的人才。研究战地急救药品、消毒药剂、麻醉剂。"
"周先生,医药实验室的设备比化工实验室还贵。一台显微镜就要几百块。"
"钱不是问题。我需要的是速度。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人员到位。"
"三天?这不可能——"
"一天一千块的加急费。"
"……我今天就发通知。"
一天之内,周一祁花出去的钱——
龙华地块:八十万。
设备采购(现货加价三倍):约三百万。
人员聘请预付金:五十万。
农商部"实业科研基金"捐款:一百万。
第一天合计:五百八十万。
方守仁站在旁边,看着周一祁一张一张地开支票,手抖得像筛糠。
"周老板,五百八十万……你连合同都没看?"
"方先生,你知道实验室是干什么的吗?"
"干什么的?"
"实验室是印钞机。"周一祁放下钢笔,"今天花五百万建实验室,明年实验室就能帮我赚五千万。"
"五千万?"
"钨砂提炼成碳化钨,价格翻十倍。锑矿精炼成高纯度锑锭,价格翻五倍。特种合金如果研发成功,卖给军工企业,一吨利润三千块。染料合成如果成功,可以替代德国进口的染料,一年省几百万。"
方守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一件事。"周一祁看着他,"方先生,实验室的事,对外保密。任何人问起来,就说我在龙华建了一个仓库。"
"仓库?"
"对。仓库。"周一祁淡淡地说,"财不外露。技术更不外露。"
第二天。一月三日。武装。
第二天,周一祁做的第二件事——建设武装安保力量。
不是小打小闹地买几支手枪看家护院。他要的是一支成建制的、训练有素的、装备精良的武装安保队伍。
为什么?
因为1917年的中国,不是太平盛世。
军阀混战,匪患遍地。长江上的货船被劫,铁路上的货车被抢,矿山被占,仓库被烧。上个月,"周记贸易"从汉口运往上海的一批钨砂,在九江附近被一伙土匪截了,损失了整整三十吨。三十吨钨砂,按当时的市价,值九万块。
九万块。打了水漂。
周一祁当时没有说话。但他记住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三个人。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前北洋陆军第六镇的团长赵铁生。
赵铁生,四十五岁,河北保定人,保定军校第一期毕业,在北洋陆军服役二十年,从排长一直打到团长。后来因为站错了队,被裁了军,在上海闲居。
"赵团长,我需要你帮我训练一支武装安保队伍。"
"武装安保?"赵铁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周先生,你要开保镖公司?"
"不是保镖。是武装护卫。保护我的工厂、仓库、矿场、运输线。"
"多少人?"
"第一期五百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五百人?周先生,你知道训练五百人的队伍,需要多少教官、多少装备、多少营地吗?"
"我知道。所以我找你。"
"我开一个清单给你。"赵铁生说,"教官二十人,从保定军校和陆军大学的毕业生里挑。营地设在龙华,跟你的实验室挨着,方便。装备——步枪、手枪、弹药,需要向巡捕房和淞沪护军使署申请持枪许可。"
"许可的事我来办。你只管训练。"
"月薪呢?"
"普通安保队员月薪三十块。教官月薪两百。你——月薪一千。"
"一千?"赵铁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在北洋陆军当团长的时候,月薪才三百块。"
"那是以前。现在是民国了。人才值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周先生,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训练出来的队伍,只听你一个人的命令。任何人——包括巡捕房、警察局、军队——都不能调我的人。"
"没问题。"
"成交。"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上海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探长陈绍棠。
"陈探长,我需要五百人的持枪许可。"
"五百人?"陈绍棠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惕,"周先生,你要干什么?造反?"
"不是造反。是保护我的工厂和运输线。最近长江一带匪患严重,我的货船被劫了三次了。"
"持枪许可需要向淞沪护军使署申请。按照1913年《管理收藏枪支规则》,商会和正当职业的住户可以合法持枪,但五百人的规模……"
"我知道规矩。我是商会会长,名下有十几家工厂和矿场,完全符合持枪资格。"
"那倒是。但五百人的规模,护军使署那边……"
"需要打点多少?"
陈绍棠沉吟了一下:"周先生,护军使署那边,需要一笔……打点费。"
"多少?"
"五万。"
"十万。"周一祁说,"多出来的五万,是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周先生,你是我见过最爽快的人。许可三天之内办好。"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龙华附近的保长。
"我要在龙华租十栋房子,做安保队的营地。租金按市价三倍。"
"三倍?"保长的声音都在抖,"周先生,十栋房子,市价月租一共才六十块。三倍就是一百八。"
"对。一百八。但有一个条件——周围一里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这好办。"
持枪许可批下来之后,赵铁生列了一张装备清单——
步枪:毛瑟1898式步枪三百支。 从德国洋行订购,每支八十块,共两万四千块。
手枪:毛瑟C96驳壳枪一百支。 每支六十块,共六千块。
轻机枪:麦德森轻机枪十挺。 从丹麦洋行订购,每挺一千五百块,共一万五千块。
弹药:步枪弹五十万发,手枪弹二十万发,机枪弹十万发。 共约三万块。
其他装备:军服、军靴、腰带、水壶、背包、望远镜、通讯器材。 共约五万块。
装备总费用:约十三万块。
加上营地租金、教官薪资预付、队员薪资预付——
第二天合计:约五十一万七千块。
方守仁看着支票,这次没抖了。他已经麻木了。
"周老板,五百人的持枪队伍……你这是要干什么?"
"方先生,你知道上海滩有多少帮派吗?"
"青帮、洪帮、小刀会……多了去了。"
"对。青帮有三万人。洪帮有两万人。小刀会有五千人。加起来将近六万人。"周一祁看着窗外,"六万人,手里有枪、有刀、有地盘。我三十亿的身家,如果没有五百人的武装安保队伍,就是六万人眼里的一块肥肉。"
"所以你要养兵?"
"不是养兵。是养盾。"周一祁转过身,"方先生,记住一句话——钱是矛,安保是盾。矛再锋利,没有盾也活不长。"
第三天。一月四日。情报。
第三天,周一祁做的第三件事——建情报网。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他在想一件事。
法租界公董局在查他。日本总领事馆在监视他。英国的汇丰银行在防备他。
他知道这些,因为他有眼睛。
但他需要更多的眼睛。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百乐门的老板。
"周先生,您找我?"
"我要在你这里开一间包厢。长期包。不招待客人,只用来开会。"
"哪一间?"
"二楼最里面的'兰亭'。"
"'兰亭'?那是最好的包厢,月租五百块。"
"我包一年。六千块。一次性付清。"
"好。"
"还有一件事。"周一祁的声音低了下来,"百乐门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洋行买办、政界要人、军界将领、帮派头目。我需要你帮我留意一些事情。"
"什么事?"
"任何人打听我的消息——谁在查我、谁在监视我、谁在跟我的竞争对手接触——你都要告诉我。"
"周先生,这……这是当间谍啊。"
"不是间谍。是信息交换。你帮我留意,我每年给你十万块的信息费。"
十万块。
百乐门一年的净利润也不过二三十万。十万块的信息费,等于白送了他三分之一的利润。
"成交。"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申报馆的一个记者。
"我要在《申报》买一个专栏。每周写一篇关于中国实业发展的文章。署名'一祁'。"
"周先生,《申报》的专栏作家月薪才五十块。"
"我出五百块。但有一个条件——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编辑不许改。"
"这……我去跟总编商量。"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唐老板。
"唐老板,你在湖南的人脉广。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盯着湖南的锑矿区。任何日本人或者德国人去买矿、探矿、跟矿主接触——你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先生,你这是……"
"唐老板,一年十万。"
"……好。"
第四个电话,打给了天津分行的经理周作霖。
"作霖,你在天津政界人脉广。帮我盯着北洋政府的一举一动——谁上台了、谁下台了、谁要加税了、谁要查商人了。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先生,这……这是要我当密探啊。"
"不是密探。是情报员。月薪翻倍。一年额外奖金五万。"
"……好。"
一天之内,周一祁花出去的钱——
百乐门包厢年租:六千块。
百乐门信息费:十万。
《申报》专栏年费:六千块。
唐老板情报费:十万。
周作霖情报费:五万。
其他零散情报线建设费:约五万。
第三天合计:约三十一万六千块。
三天总计。
方守仁坐在办公室里,拨了整整一个小时的算盘,最后把总数报给了周一祁——
第一天:五百八十万。
第二天:五十一万七千。
第三天:三十一万六千。
三天合计:六百六十三万三千块。
六百六十三万。
三天,花掉了六百六十三万。
方守仁放下算盘,看着周一祁,目光复杂。
"周老板,六百六十三万……你花得值吗?"
周一祁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雪后的上海。
"方先生,你知道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枪,不是炮,不是兵。是信息。谁的信息快、准、全,谁就能赢。"
"那实验室呢?"
"实验室是根。根扎得越深,树长得越高。没有实验室,我永远是二道贩子——从别人手里买矿石,加价卖给洋人。有了实验室,我自己提炼、自己加工、自己研发。别人卖矿石,我卖技术。矿石值一百块,技术值一万块。"
"那武装安保呢?"
"安保是盾。没有盾,矛再锋利也活不长。五百人的武装安保队,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周一祁不是好惹的。"
方守仁沉默了很久。
"周老板,"他慢慢说,"我以前觉得你是做生意的天才。现在我觉得——你不像商人。"
"像什么?"
"像……将军。"
周一祁转过身,看着方守仁,嘴角弯了一下。
"方先生,你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将军打仗靠兵。我打仗靠钱。"他拿起那支派克钢笔,在战略账本上写下了三天来的最后一行字——
"民国六年一月四日。三天花费六百六十三万。实验室、武装安保、情报三线并进。"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钱花完了。但根基扎下了。"
他合上账本,锁进抽屉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月的上海,寒风刺骨。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楼下的街上,扫雪的工人在路边堆起了一排排雪墙。一个卖热豆浆的小贩推着木车吆喝,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空气里有雪的寒意,有豆浆的香气,有黄浦江的腥气。
还有钱的味道。
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也许,在1917年的上海,这些味道本来就是一样的。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