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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拉满

邪恶老板:堂堂复活

第十六章 首富

民国五年六月二十一日。

上海入了夏。

法租界的梧桐树绿得发黑了,浓荫如盖,把霞飞路遮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热的水汽,像是整个城市被罩在了一口蒸笼里。黄浦江上的风也是热的,吹到脸上像一块烫手的湿毛巾。

距离"周记贸易"上市,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前,敲钟那天的开盘价是五十块。

今天,收盘价是——

方守仁站在交易所门口的公告栏前面,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嘴唇哆嗦着,把那串数字念了三遍。

"一百六十七块五毛。"

一百六十七块五毛。

面值十块,开盘价五十块,两个月后的收盘价——一百六十七块五毛。

总市值——

两百万股乘以一百六十七块五毛,等于——

三亿三千五百万。

三亿三千五百万。

方守仁的腿软了。他扶着公告栏的柱子,慢慢地蹲了下去,算盘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紫檀木的珠子散了一地。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蹲在那里,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数字——

"三亿三千五百万……三亿三千五百万……"

旁边一个报童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份刚印出来的《申报》号外,扯着嗓子喊——

"号外!号外!周记贸易股价突破一百六十七块!总市值突破三亿!十九岁少年周一祁身家两亿!上海滩首位亿元富豪诞生!"

号外。

《申报》出了号外。

在上海滩的新闻史上,能让《申报》出号外的事情屈指可数——辛亥革命、袁世凯称帝、欧战爆发。

今天,第四件——一个十九岁的中国少年,身家过亿。

两亿。

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

很简单。周一祁持有"周记贸易"一百二十万股,占总股本的百分之六十。股价从五十块涨到一百六十七块五毛,他手里那些股票的价值——

一百二十万乘以一百六十七块五毛,等于——

两亿零一百万。

两亿零一百万。

一年零四个月前,他蹲在仁和里的弄堂口,口袋里揣着二百块大洋,啃着一个两分钱的烧饼。

一年零四个月后,他身家两亿。

二百块到两亿。

翻了一百万倍。

股价为什么能涨这么快?

原因有三个。

第一,战争。

欧洲大战已经打了快两年了,而且越打越凶。凡尔登战役从二月打到七月,双方伤亡超过七十万人。索姆河战役七月一日刚刚打响,第一天英军就伤亡了六万人。

战争越惨烈,对战略物资的需求就越疯狂。

钨砂——穿甲弹的核心材料——价格从上市时的八百块一吨,暴涨到了一千五百块。"周记贸易"手里控制着赣南三座钨砂矿,月产一百二十吨,按一千五百块计算,月毛利十二万。

锑矿——炮弹引信和阻燃材料的核心原料——价格从三百五十块涨到了五百块。"周记贸易"控制着湖南两座锑矿,月产两百五十吨,月毛利三万七千五百。

生丝——降落伞和火药袋的原料——价格从六百块一担涨到了八百块。月供五百担,月毛利二十万。

三种矿产加生丝,月毛利合计三十五万七千五百块。年化——四百二十九万。

这还只是矿产和生丝。棉纱、洋酒、百货的利润另算。

第二,银行。

"周记商业银行"五月一日正式开业,到今天刚好两个月。

开业第一天,徐子衡就干了一件轰动上海滩的事——他在《申报》和《新闻报》上同时登了一整版的广告,广告词只有八个字——

"存周记,稳如山。"

广告费花了两千块。两千块买两个整版,在当时是天价。

但效果是惊人的。

开业第一个月,存款余额突破三百万。第二个月,突破六百万。两个月净增六百万存款,按百分之六的贷款利率放出去,月利息收入三万六千块。扣除百分之三的存款利息支出,月净利息收入一万八千块。

加上外汇兑换的汇差收入、信用证手续费、汇兑收益,"周记商业银行"两个月的总利润约八万块。

年化——四十八万。

二百万的资本金,年化收益率百分之二十四。

这个数字传出去之后,"周记商业银行"的股票在场外交易中已经涨到了面值的两倍——虽然银行没有上市,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家银行值钱了。

第三,贸易扩张。

一百五十万的贸易扩张资金全部投出去之后,"周记贸易"的月营收从上市前的三十万暴涨到了八十万。月净利润从二十万暴涨到了四十五万。

四十五万的月利润,年化五百四十万。

矿产、银行、贸易三条线加在一起——

矿产年化四百二十九万。银行年化四十八万。贸易年化五百四十万。地产租金年化两万七千六。纱厂分红年化三万。

合计:年利润约一千零二十二万。

一千零二十二的年利润,对应三亿三千五百万的总市值,市盈率约三十三倍。

三十三倍的市盈率,在伦敦算高,在上海不算高。

因为上海滩的投资者们算过一笔账——按照"周记贸易"目前的增长速度,明年的年利润将超过两千万。两千万的利润,对应三亿三千五百万的市值,市盈率只有十七倍。

十七倍,不贵。

所以股价还在涨。每天都在涨。

《申报》的号外传遍了整个上海滩。

南京路上的茶馆里,几个穿长衫的商人围坐在一起,传阅着号外,啧啧称奇。

"两亿?两亿是什么概念?"

"整个上海滩所有华商的身家加起来,也未必有两亿。"

"他才十九岁啊!十九岁!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学徒呢!"

"听说他以前是个孤儿?"

"不是孤儿,是穷人家的孩子。一年前口袋里只有二百块。"

"二百块到两亿?一年?"

"一年零四个月。"

"这……这不可能吧?"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看他的公司,钨砂、锑矿、生丝、棉纱,哪一样不是暴利?欧洲人打仗打得头破血流,他坐在上海滩数钱数到手软。"

"那他的钱干净吗?"

"怎么不干净?他又没有卖鸦片,又没有开赌场。他做的是正经贸易,赚的是洋人的钱。"

"听说他还开了一家银行?"

"对。周记商业银行。存款都六百万了。"

"十九岁开银行……"

几个商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摇了摇头。

法租界公董局。

总董办公室里,法国人杜伯克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申报》号外,眉头紧锁。

杜伯克今年五十三岁,在法租界做了十五年的总董,是法租界实际的最高统治者。他见过无数中国商人——有钱的、有权的、有势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十九岁的中国少年,能在一年零四个月的时间里,从一无所有变成上海滩的首富。

"两亿。"杜伯克用法语喃喃自语,"两亿……"

他的秘书,一个年轻的法国人,站在旁边,恭敬地说:"总董先生,周先生的公司是我们法租界注册的企业。他的成功,也是我们法租界的成功。"

"成功?"杜伯克抬起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一个十九岁的中国人,身家两亿,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还开了一家银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影响力已经超过了我们。"杜伯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霞飞路上的行人,"一个中国人的影响力超过了法租界公董局。这在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秘书沉默了。

杜伯克转过身,看着秘书。

"去查一查,这个周一祁,到底是什么来头。他的钱从哪里来的?他的关系网有多深?他跟北京政府有没有关系?跟革命党有没有关系?"

"是。"

"还有——"杜伯克停了一下,"去查一查,他有没有加入任何政治组织。"

"总董先生,您怀疑他是革命党?"

"我不怀疑任何人。"杜伯克说,"但我防备任何人。一个身家两亿的十九岁中国人,不管他是谁,都值得防备。"

虹口区,日本总领事馆。

日本驻上海总领事有吉明,也在看同一份《申报》号外。

有吉明今年五十七岁,在中国待了二十年,中文说得比很多中国人还流利。他放下号外,对身边的副领事说了一句话——

"这个年轻人,将来会是一个麻烦。"

"麻烦?"副领事不解,"他不是商人吗?跟我们做生意的。"

"商人?"有吉明冷笑了一声,"你见过哪个商人,能在一年零四个月里从二百块做到两亿?这不是商人,这是怪物。"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中国地图前面,用手指点了点上海的位置。

"他的钨砂矿在赣南。赣南是江西的地盘。江西是革命党的地盘。他的锑矿在湖南。湖南也是革命党的地盘。他的棉纱来自南通和无锡。南通是张謇的地盘。张謇跟革命党关系密切。"

他转过身,看着副领事。

"你明白了吗?这个周一祁,表面上是一个商人,实际上——他的关系网已经渗透到了中国的每一个角落。他跟法国的军方有生意,跟英国的洋行有合作,跟中国的实业家有股份关系。如果有一天,他想用这些关系做点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

副领事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吉明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密切监视。不要打草惊蛇。但如果他有任何政治倾向的苗头——立刻报告东京。"

"是。"

这些暗流涌动,周一祁一概不知。

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六月二十一日,下午。

周一祁坐在三楼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报纸——《申报》号外,头版标题是——

"上海首位亿元富豪:十九岁少年周一祁的传奇"

他把报纸翻到第二版,上面是一篇长篇报道,详细介绍了"周记贸易"的业务、财务数据、组织架构,以及周一祁的个人经历。

报道的最后一句话是——

"从一个口袋空空的外乡少年,到上海滩的首富,周一祁用一年零四个月的时间,创造了一个神话。这个神话能否延续,时间会给出答案。"

周一祁看完报道,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

然后他拿起那支派克钢笔,在战略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民国五年六月二十一日。股价一百六十七块五毛。身家两亿零一百万。"

写完这行字,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两亿。够了吗?"

他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

够了吗?

两亿。在上海滩,够了。在中国,够了。在远东,也够了。

但在整个世界——

不够。

洛克菲勒的身家是十亿美元,折合人民币约二十亿。摩根的身家是十五亿美元,折合人民币约三十亿。

两亿人民币,跟洛克菲勒比起来,只是他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

周一祁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外公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钱是工具,不是目的。用钱去帮更多的人,钱才会越来越多。"

两亿。能帮多少人?

他可以建一百所学校,让一万个孩子有书读。他可以建十家医院,让十万个人有药吃。他可以建五十家工厂,让五万个工人有工做。

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继续赚钱。

因为赚钱的速度越快,花钱的速度才能越快。花钱的速度越快,帮到的人才能越多。

这是一个循环。

一个永不停歇的循环。

门被推开了。

是柳含烟。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阳春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

"你肯定又没吃午饭。"她把托盘放在桌上。

周一祁睁开眼,看了看面。

"含烟。"

"嗯?"

"你看报纸了吗?"

"看了。"柳含烟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两亿。你成了上海滩的首富。"

"嗯。"

"你高兴吗?"

周一祁想了想。

"不高兴。"

"不高兴?"柳含烟的眉毛挑了一下,"两亿哎。你不高兴?"

"两亿只是一个数字。"周一祁拿起筷子,挑起面条,"数字本身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这个数字能换多少东西。"

"那你想换什么?"

"工厂。学校。医院。"周一祁大口大口地吃着面,"还有一家更大的银行。"

"更大的银行?周记商业银行还不够大?"

"不够。"周一祁放下筷子,"含烟,你知道汇丰银行在上海的存款余额是多少吗?"

"多少?"

"八千万。"

八千万。

"周记商业银行"的存款余额是六百万。汇丰是八千万。差了十三倍。

"我要在五年之内,让'周记商业银行'的存款余额超过汇丰。"

柳含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担忧。

"你疯了。"她说。

"我没疯。"周一祁重新拿起筷子,"我只是算了一笔账。"

"什么账?"

"汇丰的存款余额是八千万,每年增长约百分之十。按这个速度,五年后是八千万乘以一点一的五次方,约等于一亿两千八百万。"

"所以呢?"

"所以'周记商业银行'只要在五年之内,存款余额达到一亿三千万,就能超过汇丰。"

"一亿三千万?"柳含烟的嘴张了张,"我们现在才六百万。五年之内涨到一亿三千万?要翻二十多倍。"

"对。"

"这怎么可能?"

"可能不可能,试了才知道。"周一祁把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含烟,你还记得我刚来上海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二百块吗?"

"记得。"

"那时候有人说,二百块在上海滩活不过三个月。"

"嗯。"

"现在我有两亿。"周一祁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所以,不要跟我说'不可能'。"

柳含烟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真是怪。"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周一祁。"

"嗯?"

"外面有个人找你。"

"谁?"

"荣宗敬。"

荣宗敬。

中国面粉大王、纺织大王。身家约五千万。在上海华商界的地位,仅次于周一祁。

他来干什么?

周一祁站起身,整了整西装——还是那套八十五块的深灰色三件套,穿了两个月,袖口有些磨白了,但他没换。

他走出办公室,下了楼,到了一楼的会客厅。

荣宗敬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今年四十三岁,穿着一身黑色长袍马褂,圆脸,大肚子,手里拿着一根雪茄,烟雾缭绕。

看到周一祁进来,荣宗敬站起身,哈哈大笑。

"一祁老弟!恭喜恭喜啊!两亿!两亿!上海滩的首富!"

"荣先生过奖了。"周一祁跟他握了握手,"请坐。"

两个人坐下来。伙计端上茶。

荣宗敬吸了一口雪茄,开门见山。

"一祁老弟,我今天来,是跟你谈一件事。"

"什么事?"

"合作。"荣宗敬把雪茄放在烟灰缸上,"我听说你的'周记商业银行'在做棉纱的供应链贷款?"

"对。"

"我想借一笔钱。"

"借多少?"

"五百万。"

五百万。

周一祁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荣宗敬的身家是五千万,借五百万,不算多。但问题是——荣宗敬为什么要借钱?他自己的纱厂利润丰厚,现金流充裕,不应该缺钱。

"荣先生,"周一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您借这五百万,打算做什么?"

荣宗敬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年轻人,敏锐。

"实话说,"荣宗敬压低了声音,"我要收购申新纱厂。"

申新纱厂。

那是荣宗敬弟弟荣德生的产业。兄弟两个,一个做面粉,一个做纺织,各自经营,互不干涉。但现在,荣德生的申新纱厂经营不善,欠了一屁股债,要破产了。

荣宗敬想趁这个机会,把弟弟的纱厂收购过来,整合到自己的体系里。

"收购价多少?"

"三百万。"

"三百万你都不够?"

"够了。但我手里没有那么多现金。我的钱全压在面粉厂和纱厂里了。"荣宗敬叹了口气,"一祁老弟,你是知道的,做实业的人,手里永远缺现金。"

周一祁想了想。

"荣先生,五百万可以借。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月息一分二厘。五百万,一个月利息六万。"

"可以。"

"第二,申新纱厂收购之后,棉纱的供货优先权归'周记贸易'。也就是说,你生产的棉纱,我要多少,你得先给我多少。价格按市价打九折。"

荣宗敬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个条件,等于是把申新纱厂变成了"周记贸易"的专属供应商。

"第三呢?"

"第三,"周一祁看着他,"我要申新纱厂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不是白要。我用那五百万的贷款,折算成股份。也就是说,这五百万不是贷款,是投资。"

荣宗敬沉默了。

五百万换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等于申新纱厂的估值是两千五百万。这个估值,对一家经营不善、即将破产的纱厂来说,已经很高了。

"一祁老弟,"荣宗敬慢慢说,"你这个人,做生意真是不留余地。"

"荣先生,"周一祁微微一笑,"我不是不留余地。我是在帮你。申新纱厂如果破产清算,你弟弟能拿回来的钱,不超过一百万。我用两千五百万的估值收购百分之二十,等于帮你弟弟保住了一部分家产。"

荣宗敬看着他,目光里的赞赏变成了敬畏。

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谈判的时候像一头老狐狸——不,比老狐狸还精。老狐狸谈判是为了自己多占便宜,他谈判是为了让对方觉得占了便宜。

"好。"荣宗敬伸出手,"成交。"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荣宗敬走了之后,周一祁回到三楼办公室,在战略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民国五年六月二十一日。以五百万入股申新纱厂,占百分之二十。"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下一步——"

他停下笔,看着窗外。

六月的上海,热浪滚滚。梧桐树的绿叶在阳光里亮得刺眼。楼下的街上,黄包车夫光着膀子拉着客人匆匆走过,卖西瓜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吆喝,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撑着阳伞从对面走过来。

他拿起笔,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把两亿变成十亿。"

十亿。

一个十亿。

他把账本合上,锁进抽屉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空气里有梧桐叶的清香,有西瓜的甜味,有黄浦江的腥气。

还有钱的味道。

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也许,在1916年的上海,这些味道本来就是一样的。

(第十六章完)

第十七章 十亿

民国五年八月二十三日。

上海的夏天热得发了疯。

气温连续半个月超过了四十度,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晒得打了卷,霞飞路上的柏油路面软得像一块黑色的年糕,踩上去能留下脚印。黄浦江的水面蒸腾着一层白雾,远远望去,整座城市像是被罩在了一口巨大的蒸锅里。

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卖西瓜的小贩推着装满冰块的独轮车,在弄堂口吆喝得嗓子都哑了。黄包车夫光着膀子,汗水从脊背上淌下来,在裤腰上积成一条小河。

但上海滩的每一个人,此刻关注的不是天气。

是股价。

早上九点十五分,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还没开门,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方守仁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把折扇,不停地扇。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绸布长衫,手里没有拿算盘——算盘留在了办公室里,因为最近几天的行情变化太快,算盘已经算不过来了。

九点三十分,交易所大门打开。

人群蜂拥而入。

方守仁挤到公告栏前面,踮起脚尖,眯着眼睛看那块每天更新两次的行情板。

他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嘴唇哆嗦着,把那串数字念了三遍。

"周记贸易(CKT)——昨收:七百二十块。今开:七百五十块。"

七百五十块。

面值十块。开盘价五十块。两个月前收盘价一百六十七块五毛。

现在——七百五十块。

方守仁的腿又软了。

他扶着公告栏的柱子,慢慢地蹲了下去。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经纪人看见他,吓了一跳:"方先生,您没事吧?"

方守仁摆了摆手,没说话。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周一祁持有一百二十万股。按七百五十块计算——

九亿。

九亿。

加上矿产、银行、地产、纱厂股份等非上市资产——

总资产突破十亿。

十亿。

方守仁蹲在交易所的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字——

"十……十……十……"

旁边的人以为他中暑了,要叫黄包车送他去医院。

他摆了摆手,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了十步,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交易所的大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鞠躬。

也许是在拜财神爷。也许是在拜关公。也许是在拜那个一年零六个月前、蹲在仁和里弄堂口啃烧饼的十九岁少年。

十亿。

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

答案很简单——战争。

两个月前,索姆河战役刚刚打响。英法联军投入了一百五十万兵力,对德军防线发动了人类战争史上最大规模的进攻。第一天,英军就伤亡了六万人。

六万人。一天。

这个数字传回伦敦和巴黎之后,整个欧洲的军工体系疯了。

炮弹的需求量以几何级数增长。穿甲弹、高爆弹、照明弹、烟幕弹——每一种炮弹都需要钨砂。钨砂的价格从八百块一吨暴涨到三千块。

锑矿的价格从五百块涨到了一千五百块。

生丝的价格从八百块一担涨到了一千二百块。

而"周记贸易"——

手里控制着赣南三座钨砂矿、湖南两座锑矿、湖州和南浔六家缫丝厂的独家供货协议。

月产钨砂一百二十吨,按三千块计算,月毛利二十四万。

月产锑矿两百五十吨,按一千五百块计算,月毛利二十七万五千。

月供生丝五百担,按一千二百块计算,月毛利四十万。

三种物资的月毛利合计——九十一万五千。

年化——一千零九十八万。

这还只是矿产和生丝。棉纱、洋酒、百货、航运、银行、地产的利润另算。

"周记贸易"的年利润,已经从两个月前的一千万,暴涨到了一千八百万。

一千八百万的年利润,对应九亿的市值,市盈率五十倍。

五十倍,在伦敦算高得离谱。但在1916年的上海——

不算高。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欧洲大战还远远没有结束。钨砂和锑矿的价格还会涨。"周记贸易"的利润还会翻。

所以股价还在涨。每天都在涨。

但股价只是账面财富。真正让周一祁的资产突破十亿的,不只是股价。

还有扩张。

两个月里,周一祁做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开分公司。

上海的分公司,开了四家。

南京路总行。 这是"周记贸易"的大本营,霞飞路商厦一楼的展厅改成了总行营业厅,二楼是贸易部和客户部,三楼是总经理办公室和财务部。

虹口分行。 设在北四川路,就是那栋花十五万买下的仓库改建的。虹口是日侨聚居地,日本商人、朝鲜商人、俄国犹太人都住在那一带。虹口分行专门做日本和朝鲜的贸易——棉纱出口到日本大阪,钨砂出口到日本八幡制铁所。分行经理是从大阪回来的华侨陈世昌,日语流利,在日本商界人脉极广。

闸北分行。 设在苏州河北岸的国庆路上。闸北是上海华界的商业中心,跟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不同,这里不受洋人管辖,税低、规矩少,适合做国内贸易。闸北分行专门做内销——棉纱卖给天津、汉口、广州的华商纱厂,生丝卖给南京、苏州的绸缎庄。分行经理是赵德彪的老部下孙明远。

法租界分行。 设在环龙路那栋四层洋房的一楼,就是"周记商业银行"的营业厅隔壁。法租界分行专门做法租界内的洋行生意——跟法国东方汇理银行、英国汇丰银行、美国花旗银行做外汇兑换和信用证业务。分行经理是徐子衡从汇丰银行挖来的一个英国人,叫詹姆斯·麦克劳德,月薪八百块,是"周记贸易"薪资最高的员工。

除了上海的四家分行,还在外地开了两家——

汉口分行。 设在汉口英租界的江汉路上。汉口是长江中游的商业中心,九省通衢,南来北往的货物都在这里中转。汉口分行专门做长江沿线的贸易——把上海的洋酒、百货运到汉口,把汉口的桐油、猪鬃、茶叶运回上海。分行经理是唐老板介绍的一个湖南人,叫刘伯年,在汉口做了十年桐油生意,对长江沿线的商路了如指掌。

天津分行。 设在天津法租界的维多利亚道上。天津是北方的商业中心,跟北京近在咫尺,是政治和军事的要冲。天津分行专门做北方的贸易——把上海的棉纱、生丝运到天津,把天津的皮毛、药材、咸菜运回上海。更重要的是,天津分行负责跟北洋政府的关系维护——北洋政府的军需采购,很大一部分通过天津的洋行转手。分行经理是顾维钧律师推荐的一个北洋法政学堂的毕业生,叫周作霖,在天津政界人脉极广。

六家分行,加上总行,七个网点,覆盖了上海和华中华北的核心商路。

每个分行的月营收在十万到三十万不等,合计月营收约一百二十万。

加上总行的直接业务,"周记贸易"的月营收从两个月前的八十万,暴涨到了二百五十万。

月净利润——八十万。

年化——九百六十万。

第二件:银行扩张。

"周记商业银行"在两个月里,做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在虹口、闸北、汉口、天津四家分行的旁边,各开了一间"周记商业银行"的支行。四家支行同时开业,存款余额在一个月内从六百万暴涨到了一千八百万。

为什么涨得这么快?

因为徐子衡用了一个绝招——高息揽储。

市面上钱庄的存款利率是月息五厘到八厘,"周记商业银行"直接开到月息一分二厘——是钱庄的两倍。

一倍半的利差,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把上海滩的闲散资金全部吸了过来。

法租界的洋行买办、南京路的钱庄老板、虹口的日本商人、闸北的华商掌柜——所有人都把钱存进了"周记商业银行"。

一千八百万的存款余额,按百分之六的年利率贷出去,月利息收入九万。扣除月息一分二厘的存款利息支出,月净利息收入约三万。加上外汇兑换、信用证手续费,月利润约六万。

年化——七十二万。

第二件:徐子衡做了一笔大买卖——他给北洋政府的财政部贷了二百万。

月息一分五厘。一个月利息三万。

这笔贷款的抵押品是北洋政府的关税收入——虽然关税被列强控制着,但剩余部分的关税余额,每年也有几百万。二百万的贷款,以关税余额做抵押,风险极低。

这笔贷款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周记商业银行"的名声彻底打响了——连北洋政府都敢借钱给你的银行,还有什么不敢借的?

存款余额在贷款消息公布后的三天内,又从一千八百万暴涨到了三千万。

三千万的存款,年化利差收入约一百二十万。加上其他业务,"周记商业银行"的年利润从两个月前的四十八万,暴涨到了一百八十万。

第三件:收购矿场。

钨砂和锑矿的价格暴涨之后,周一祁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直接收购矿场。

不是买矿石,是买矿。

他用"周记贸易"的利润和"周记商业银行"的贷款,在赣南收购了五座钨砂矿,在湖南收购了三座锑矿,在湖州收购了四家缫丝厂。

收购总成本——八百万。

八百万的来源:三百万来自"周记贸易"的利润留存,五百万来自"周记商业银行"的贷款(月息一分二厘,以矿产做抵押)。

收购完成之后,"周记贸易"不再只是一个贸易商,而是变成了一个从矿山到客户的垂直整合体——自己采矿、自己加工、自己运输、自己销售。

中间商被彻底绕过了。

利润空间从原来的百分之三十,暴涨到了百分之七十。

十二座矿场加四家缫丝厂,月产钨砂两百吨、锑矿四百吨、生丝八百担。按当前市价计算,月毛利——

钨砂:两百吨×三千块=六十万。

锑矿:四百吨×一千五百块=六十万。

生丝:八百担×一千二百块=九十六万。

月毛利合计——二百一十六万。

年化——两千五百九十二万。

两千五百九十二万的矿产年化利润。

加上贸易、银行、地产、纱厂的利润——

矿产:两千五百九十二万。

贸易(扣除矿产后的其他贸易):约四百万。

银行:一百八十万。

地产租金:三万。

纱厂分红和供应链节省:约五万。

年利润合计:约三千一百八十万。

三千一百八十万的年利润。

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上海滩绝大多数上市公司的总市值。

各方反应。

《申报》在八月二十日出了一期特刊,头版标题是——

"十亿富豪:周一祁的帝国版图"

特刊用整整四个版面,详细梳理了"周记贸易"的资产构成——

上市股票市值约九亿。矿产估值约八千万。银行估值约五千万。地产估值约三千万。纱厂股份及其他投资约两千万。

总资产估值:约十亿零八千万。

十亿。

《申报》在社论中写道——

"十亿是什么概念?整个中国一年的财政收入约为四亿五千万。周一祁一个人的身家,相当于国家两年的财政收入。这个数字,不仅在中国是空前的,在整个远东地区也是前所未有的。"

社论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们不知道这个神话能否延续。但我们知道,这个神话的名字,叫周一祁。"

法租界公董局。

杜伯克总董看完《申报》特刊,把报纸摔在桌上。

"十亿。"他用法语骂了一句脏话,"十亿……"

他的秘书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总董先生,两个月前您让我查他的背景——"

"查到了吗?"

"查到了。"秘书递上一份厚厚的档案,"周一祁,一八九七年七月二十三日生,原籍安徽徽州。父母早亡,由外祖父抚养长大。外祖父是一个小商人,去世时留给他二百块大洋。一年零六个月前,他带着这二百块来到上海,从倒卖洋酒起家,一步步做到了今天。"

"没有什么特殊的背景?"

"没有。没有政治背景,没有家族势力,没有任何靠山。他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

杜伯克沉默了很久。

"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十九岁少年,在一年零六个月里做到了十亿。"他慢慢说,"这不可能是单纯靠能力做到的。"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背后一定有人。"杜伯克站起身,走到窗边,"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个组织。去查,继续查。查他跟革命党的关系,查他跟北京政府的关系,查他跟任何政治势力的关系。"

"是。"

"还有——"杜伯克停了一下,"去问问汇丰银行的麦克劳德,'周记商业银行'的外汇交易量有多大。如果他的外汇交易量超过了汇丰——"

他没有说下去。

但秘书明白了。

如果"周记商业银行"的外汇交易量超过了汇丰,那就意味着——法租界的金融命脉,正在从一个法国银行的手里,转移到一个中国少年的手里。

这是杜伯克不能容忍的。

虹口区,日本总领事馆。

有吉明总领事也看了《申报》特刊。

他把特刊翻到第三版——那一版详细列出了"周记贸易"的矿产分布图。赣南的钨砂矿、湖南的锑矿、湖州的缫丝厂,全部用红圈标了出来。

有吉明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赣南和湖南圈在了一起。

"你看,"他对副领事说,"他的矿场,全部在中国的内陆腹地。赣南靠近广东,湖南靠近湖北。这些地方,都是革命党的势力范围。"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控制了中国最重要的战略矿产。钨砂和锑矿是制造武器弹药的核心材料。如果有一天,这些矿产不再卖给日本和欧洲,而是用来武装中国的军队——"

有吉明没有说下去。

副领事的脸色变了。

"我已经向东京发了一封电报。"有吉明放下特刊,端起茶杯,"建议日本政府密切注意'周记贸易'的动向。必要时——"

他喝了一口茶。

"——采取一些措施。"

这些暗流涌动,周一祁一概不知。

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八月二十三日,下午。

周一祁坐在三楼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七个网点的位置——上海总行、虹口分行、闸北分行、法租界分行、汉口分行、天津分行,以及正在筹备中的广州分行。

七个红点,像七颗星星,分布在中国的东部沿海和长江沿岸。

他看着这张地图,手里转着那支派克钢笔。

门被推开了。

是柳含烟。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阳春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

"你肯定又没吃午饭。"她把托盘放在桌上。

周一祁没有抬头。他还在看地图。

"含烟。"

"嗯?"

"你看这张地图。"

柳含烟凑过来看了一眼。

"七个点。"她说。

"不够。"周一祁拿起红笔,在地图上又画了几个圈——重庆、成都、昆明、西安、长沙、南昌、福州。

"九个。"柳含烟数了一下,"你要开十六家分行?"

"不是分行。是据点。"周一祁放下笔,"含烟,你知道中国有多少个省吗?"

"十八个?"

"二十二个。加上特别区和藩属,更多。"周一祁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整个中国东部圈了起来,"我要在每一个省,都开一家'周记贸易'的分行。每一个分行旁边,开一家'周记商业银行'的支行。二十二个省,四十四家网点。"

"四十四家?"柳含烟的嘴张了张,"你知道开一家分行要多少钱吗?"

"平均每家五十万。四十四家,两千两百万。"

"两千两百万?你上哪儿弄这么多钱?"

"赚。"周一祁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含烟,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开这么多分行吗?"

"为什么?"

"因为网络。"周一祁大口大口地吃着面,"一家分行,是一个点。两家分行,是一条线。三家分行,是一个面。四十四家分行——是一张网。一张覆盖全中国的网。"

"网有什么用?"

"网可以捕鱼。"周一祁放下筷子,看着地图上那七个红点,"含烟,你想想看——如果全中国的每一个省,都有我的分行和支行。每一个分行都能收货、发货、存款、贷款、兑换外汇。那意味着什么?"

柳含烟想了想。

"意味着——全中国的商人,都要跟你做生意。"

"对。"周一祁点了点头,"不只是跟我做生意。是全中国的资金,都要从我的网络里流过。湖南的锑矿,要通过我的网络运到上海。四川的桐油,要通过我的网络运到汉口。广东的生丝,要通过我的网络运到欧洲。每一笔交易,我都要抽一成。每一笔存款,我都要吃利差。每一笔汇款,我都要收手续费。"

"你这是——"

"这是垄断。"周一祁说,"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垄断,是网络意义上的垄断。当你的网络足够大、足够密、足够快的时候,所有人都会选择你。不是因为你最好,而是因为你是唯一的选择。"

柳含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才十九岁。"她说。

"嗯。"

"十九岁,身家十亿,手下几百号人,名下七家分行、一家银行、十二座矿场。"她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抱胸,"你接下来想干什么?"

"把七个点变成四十四个点。"

"然后呢?"

"然后——"周一祁拿起那支派克钢笔,在地图的最南端画了一个圈,"把网撒到南洋去。"

"南洋?"

"新加坡、槟城、雅加达、马尼拉。"周一祁在地图上画了四个圈,"南洋有数百万华侨。华侨需要汇款回国,需要存款,需要贷款,需要贸易。'周记商业银行'和'周记贸易',可以为他们提供一条龙服务。"

"你连南洋都想去?"

"含烟,"周一祁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知道洛克菲勒的身家是多少吗?"

"多少?"

"十亿美元。折合中国银元,约二十亿。"

二十亿。

"我现在是十亿。"周一祁说,"距离洛克菲勒,还差一倍。"

"你打算怎么追?"

"先把网铺完。中国二十二个省,加上南洋四个据点,一共二十六个网点。等网铺完了,全中国的资金都从我的网络里流过——到那个时候,十亿只是起点。"

柳含烟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真是怪。别人有了十亿,想着怎么花钱。你有了十亿,想着怎么赚更多。"

"花钱是以后的事。"周一祁把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现在,是赚钱的时候。"

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然后他拿起那支派克钢笔,在战略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民国五年八月二十三日。身家十亿零八千万。"

写完这行字,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下一步:铺网。"

他合上账本,锁进抽屉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八月的上海,热浪扑面。梧桐树的绿叶在阳光里亮得刺眼。楼下的街上,卖冰棍的小贩推着木箱子吆喝,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撑着阳伞从对面走过来,黄包车夫光着膀子拉着客人匆匆走过。

空气里有梧桐叶的清香,有冰棍的甜味,有黄浦江的腥气。

还有钱的味道。

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也许,在1916年的上海,这些味道本来就是一样的。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