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

寒假结束之后，高三下学期正式开始了。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两位数变成了个位数开头，又慢慢往下掉。三月、四月、五月，一场接一场的模拟考。简星野的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三，陈烬的排名也稳在一百上下。美术联考通过之后，陈烬的文化课压力小了一些，但他没有松劲。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三楼走廊，馒头夹煎蛋，讲题。跟以前一样。

第五十九张画是在三月中旬的一个早上给简星野的。画的是倒计时牌，上面的数字是“89”。陈烬把画递过来的时候没有说别的，简星野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知道陈烬在数——不光是画的数量，还有倒计时。第八十九天。他们在三楼走廊一起吃早饭的日子，还剩八十九天。

五月初，志愿表发下来了。

那天下午简星野在三楼多待了一会儿。陈烬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志愿表，手里握着笔，但没写。简星野坐在旁边，自己的志愿表折好放在口袋里。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填哪。”陈烬问。

“还没定。看分数。”简星野说，“你呢。”

陈烬低头看着那张志愿表。他拿着笔，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停了一会儿，然后写下了三个字。简星野没有凑过去看，但陈烬写完把表推过来。第一志愿那一栏写着：本市美术学院。

简星野看着那行字。本市美术学院。在本地，离他家不远，坐公交半小时。陈烬填了这个。

“你查过了？”简星野问。

“查过了。文化课分数线我够了。专业过了。”陈烬把笔放下，“就这个。”

简星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不填更好的学校”或者“你舍得离开这里吗”。他看着那张志愿表上工工整整的三个字，知道陈烬选这个学校的原因。他爸在修车铺，奶奶在家，那个小院在巷子深处。陈烬填了这个学校，离家近，可以照应。简星野没有说什么，把自己的志愿表掏出来，在“第一志愿”那一栏也写了几个字。

陈烬偏头看了一眼。简星野写的是一所本市的综合大学，全国排名靠前，也在本地。他看了两秒，然后偏过头去看着窗外。

“你也填本地。”陈烬说。

“嗯。”

“你分数能去更好的。”

简星野把志愿表折好放进口袋里：“我查过了。这个学校的专业好。离家近。”

陈烬没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着窗外。五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教室照得很亮。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老师的哨声远远的。他看了一会儿，开口：“六十张了。”

简星野偏头看他。

陈烬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开，翻到新的一页，推到简星野面前。画的是今天下午的教室——两个人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志愿表，一个写着美术学院，一个写着综合大学。两张表并排放着，画的右下角写着数字：六十。

“六十张的时候告诉你。”简星野说。

陈烬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桌面上。他没有马上开口。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他垂着眼，睫毛覆着，嘴唇抿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平：“你以后不用再来了。”

简星野的呼吸停了一下。

陈烬偏过头来看他。那双浅褐色的瞳孔在五月的阳光里很亮，里面没什么情绪，安安静静的。他看着简星野，接着说：“高三下学期之后，我就不用你补课了。”

简星野坐在那儿，看着他。

“你以后不用来了。”陈烬说，“但你得每天来。”

简星野愣了一下。

陈烬把视线收回去，看着桌面上的志愿表。他的耳朵尖开始泛红，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闷在嗓子里：“不是补课。就是来。”

简星野坐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他忽然懂了。陈烬说“你以后不用再来了”，是说不用再以补课的名义来了。他不再需要简星野给他讲题了，他的成绩够用了。但他说“你得每天来”——不是补课，就是来。来吃早饭，来三楼走廊，来站在栏杆旁边，像这一年多来每一天做的那样。

简星野坐在那儿，看着陈烬红透的耳朵。他笑了一声。很小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一声。

“好。”他说，“我来。”

陈烬没有回头。他把速写本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好，站起来背上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陈烬锁门，简星野站在走廊里等。声控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陈烬锁完门转过身来，看着简星野。

“明天六点五十。”他说。

“嗯。”

陈烬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停下来。他站在楼梯口，声控灯的边缘，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他偏了偏头，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你走慢点。”

简星野站在三楼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一级一级走下去。他掏出那个线圈本，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六十张。他说不用补课了，但每天来。”写完他合上本子，下楼回家。走出校门的时候他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给陈烬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跟我说。”

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第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