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

高三的寒假只有两周。

简星野在家做了七天卷子，第八天早上八点半出了门。冬天早晨的街面上没什么人，冷风割脸，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陈烬已经在梧桐树底下等着了。树是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里支棱着。陈烬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脖子上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简星野去年送他的那条。

他看见简星野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是两个馒头夹煎蛋。简星野接过来，塑料袋是温的。

“你爸还在做？”简星野问。

“嗯。他说寒假也得吃早饭。”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底下吃馒头。冬天早晨的光很淡，照在柏油路面上没什么温度。修车铺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门口堆着几辆待修的自行车。陈烬嚼着馒头，偏头看着铺子的方向。他吃了一半，忽然开口：“他昨天跟我说，过完年想把铺子扩一下。旁边那间空着，他想租下来。”

简星野点了点头：“生意好吗。”

“还行。他说这条街上修车的少，他手艺好，回头客多。”陈烬咽下最后一口馒头，“他还说，等我考上大学，学费他出。”

简星野偏头看他。陈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简星野注意到他攥着塑料袋的手指——指腹贴着塑料袋，没有攥紧。他把“学费他出”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没什么犹豫。

“你信他吗。”简星野问。

陈烬沉默了几秒。他偏头看着修车铺的卷帘门，冬天早晨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浅褐色的瞳孔照得很淡。他想了想，开口：“他在攒钱。我看见他本子了。修车的账，一笔一笔都记着。旁边有一页写着‘小烬学费’。”

简星野站在旁边，听着他说话。陈烬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他把那个本子上的字都记住了——“小烬学费”。他爸修一辆车挣多少钱，一笔一笔地记着，旁边写着这四个字。

“那你信他吗。”简星野又问了一遍。

陈烬把视线收回来，看着简星野。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脸转回去，看着街上来往的车。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不知道。但他没喝酒。”

他没喝酒。这是陈烬用来判断他爸的标准——没喝酒，就还在。喝了酒，就什么都不是了。简星野站在旁边，没有追问。两个人把馒头吃完，陈烬把塑料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他转过身来看着简星野，冬天早晨的风吹过来，把他围巾的穗子吹得晃。

“你寒假做什么。”陈烬问。

“做题。”

“天天做？”

“差不多。”

陈烬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过来。是速写本的一页，画的是简星野坐在书桌前做题的样子——台灯、卷子、一支笔。简星野认出来那是陈烬想象出来的画面，他没见过简星野在家做题的样子，但他画出来了。右下角写着数字：五十九。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猜你在做题。”

简星野把手机还给他。他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陈烬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冬天早晨的街上没什么人，修车铺的卷帘门还没开。陈烬站在那儿，围巾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底下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领口。他看着简星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他说：“六十张的时候告诉你。”

简星野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陈烬说。

“嗯。”

陈烬转身往修车铺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回头，站在梧桐树底下，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你走慢点。”

简星野站在路口，看着那个背影。他说“你走慢点”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但简星野听得出那句话里有什么东西在。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往家走。冬天的风很冷，但他走得不快。口袋里那本线圈本的边角硌着腿侧，他想着五十九这个数字，想着六十张的时候陈烬会告诉他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等着。

（第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