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简星野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摸过来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陈烬发来一条消息：“你在吗。”

简星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字：“在。怎么了。”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没事。你睡吧。”

简星野盯着那四个字。他了解陈烬，凌晨一点多发“你在吗”，又撤回说“没事”，这不像他。他打字：“你在哪。”

那边回：“家。”

“你爸回来了？”

“回来了。喝了点。”

简星野攥着手机坐直了。他打字：“喝多了？”

那边没有马上回。简星野盯着屏幕等着，屏幕暗了他又点亮。大概过了一分钟，消息弹出来：“砸了一个杯子。没砸我。”

简星野的心口猛地缩了一下。他打字：“你奶奶呢。”

“睡了。他没吵醒她，就砸了一个杯子，然后坐在客厅里。”

简星野把被子掀开，脚踩到地板上。他打字：“我现在过去。”

那边回得很快：“不用。他坐着呢，没动。”

“陈烬。”

“真不用。我就是——”那边停了一下，又弹出来一条，“就是跟你说一声。”

简星野攥着手机坐在床边。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地板，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条细长的亮线。他盯着那行字——“就是跟你说一声”。陈烬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给他发消息，说了一声。然后说“你睡吧”，说“真不用”。

他打字：“你画画了吗。”

那边隔了几秒：“没有。”

“你画吧。我陪着你。”

那边没有回。简星野攥着手机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着。一分钟，两分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等着。

大概过了五分钟，那边发来一张照片。是一页速写，线条很草，很急，画的是一张沙发。客厅的沙发，坐了一个人，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旁边地上有一个碎掉的杯子，碎片画得潦草，但能看清。那个人是陈烬爸。画的右下角没有数字。

简星野把照片放大了看。画里那个人的肩膀是塌的，头低着，手攥着。他不像在发火，更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坐着，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陈烬画他的时候，线条跟画别人不一样——更乱，更急，但更用力。

他打字：“你在客厅门口看着他画的？”

“嗯。他坐了半天，没动。就攥着杯子碎片。”

简星野攥着手机，看着那幅画。他想说“你小心点”，想说“你回房间锁门”，想说“要不我来陪你”。但最后他打的是：“你画得很好。这个人看起来不像在发火。”

那边隔了很久。久到简星野以为他睡了。终于消息弹出来：“他在哭。”

简星野看着那三个字。

“坐在沙发上哭。没有声音，就是眼泪掉下来了。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简星野盯着屏幕，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他不知道该回什么。说什么都不对。最后他打字：“你回房间吧。锁门。明天早上我照常来。”

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是一条：“简星野。”

“嗯。”

“谢谢你。”

简星野看着那三个字。陈烬很少说谢谢。他把这三个字收好，打字：“明天见。”

那边回：“明天见。”

简星野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回床上。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天还没亮，离六点五十还有五个小时。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是那张画——一个坐在沙发上哭的人，旁边地上是碎掉的杯子。陈烬画那个人的时候，用的笔触跟他画简星野的时候不一样。画简星野的时候线条干净、准确、缓慢。画他爸的时候线条又急又乱，像是在跟纸较劲。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明天早上他要去三楼。陈烬会在门口等着，面包会递过来，两个人会靠着栏杆吃。跟平时一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陈烬今天凌晨画了他爸，画了一个坐在沙发上哭的人。他把那幅画发给简星野看了。

简星野闭上眼。他知道明天早上陈烬不会提这件事，他也不会提。但他们都记得。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