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

第二天早上，简星野没有去三楼。

他六点五十到了学校，直接进了一班教室。教室里只有几个来得早的人，方远趴在桌上补觉。简星野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翻开课本，面前是摊开的物理卷子，但他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看了一眼窗外，三楼走廊的方向被新楼的拐角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七点零五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三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太远了，连个人影都看不清。

他回到座位上。七点十分，平时他从三楼下来的时间。他低头看着课本，手指无意识地翻着页。方远醒了，揉着眼睛问了一句“你今天没去三楼？”简星野说“嗯”。方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天上午简星野过得很慢。每节课间他都在教室里坐着，没有出去。刘洋课间上来找他，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走进来问“你今天怎么了”。简星野说“没事”。刘洋靠在桌边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脸色不太好”，走了。

中午简星野去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找位子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圈食堂。七班的人坐的那一片，他没有看见陈烬。他坐下来扒了两口饭，没什么味道。刘洋坐在对面看着他，欲言又止。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简星野收拾书包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通往三楼的楼梯口。他在那里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身走出了校门。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边。他没有给陈烬发消息，陈烬也没有给他发。屏幕黑着，安安静静的。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放下，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他也没有去三楼。第三天也没有。

到了第四天，周五，简星野坐在一班教室里，手里攥着那本线圈本。他翻开，看着里面记的那些字——从第一页开始，陈烬今天多看我一眼了吗，到最新一页的四十五张和那句“四十五张的时候告诉我”。他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里。

那天下午放学，他出了校门往左走。不是回家的方向。他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线穿过两条街，拐进那条窄巷。巷口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长满了，浓绿的一团压下来。他走到四楼，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陈烬奶奶。她看见简星野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简？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简星野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没人，饭桌上放着一盘没吃完的青菜和半碗饭。老太太朝房间里努了努嘴：“小烬在屋里。这几天回来就进屋，也不怎么说话。”

简星野走到陈烬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他推了一下。陈烬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深灰色的速写本，手里握着炭笔，但没在画。他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看见简星野的时候，动作顿住了。两个人隔着房间的距离对上了视线。陈烬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简星野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他看着陈烬，陈烬也看着他。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桌上那本速写本摊开着，简星野看了一眼，最后一页画的是走廊——三楼那条，两个人靠着栏杆吃馒头，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右下角写着数字：四十五。

“第四天。”简星野开口。

陈烬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四天没去三楼了。”简星野说，“你也没有给我发消息。”

陈烬把脸别开了，看着窗外。他握着炭笔的手指收紧了。简星野坐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光透进来，把陈烬的睫毛照得很清楚，覆在眼底，安安静静的。

“我跟你说过，”简星野说，“来不来是我自己的事。”

陈烬没回头。他的声音从侧脸那边传过来，闷闷的：“你班主任说得对。高三了。”

“所以呢。”

“所以你别来了。”

简星野看着他。陈烬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没有回头，但简星野看见他握着炭笔的那只手，指节泛白，笔杆几乎要被他捏断。他说“你别来了”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哑一些。

简星野站起来。他没有走，走到书桌旁边，站在陈烬身侧。他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速写本，看着那张画了两个人在走廊上吃馒头的画。然后他伸出手，从陈烬手里把那支炭笔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

陈烬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简星野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陈烬的眼睛红了一点，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简星野先开了口。

“你要是真不想让我来，”简星野说，声音很轻，“你就看着我说。”

陈烬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坐在椅子上仰着头，一个弯着腰。窗外的风又吹过来一阵，把速写本的纸页吹得翻动了一下。陈烬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他看着简星野，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过了很久，他把视线移开了。

简星野直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速写本，又看了一眼陈烬垂着头的侧脸。然后他说：“明天早上六点五十。”

他转身走出房间。经过客厅的时候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点了一下头。简星野换好鞋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照着他下楼。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起来。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掏出手机，给陈烬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六点五十。”

那边没有回。简星野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走。他走得比平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