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

第二节晚自习上到一半，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灭了。

整栋教学楼同时暗下去。尖叫、拍桌、踹椅子的声音此起彼伏，走廊里有人跑起来，脚步声咚咚咚地闷响。窗外城市的光污染透进来一点昏黄的轮廓，但就那一点，勉强照出课桌边沿，其余的全浸在黏稠的黑暗里。

简星野手里的笔掉了。

他从小怕黑，小学被锁过一晚杂物间之后，这个毛病就落下了。此刻黑暗涌上来裹住他，呼吸陡然变急，胸腔里那东西咚咚咚地撞。他抖着手去摸桌肚里的手机，没摸到，反而把笔袋碰掉了，哗啦散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倒抽气。手指在地砖上乱摸，笔、尺子、橡皮擦，什么都摸着了，就是摸不着手机。指甲刮过地面，滋啦一声。

有人在门口站住了。

简星野不知道是谁，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门框那里站着一个人影。逆着走廊尽头应急灯那一丝绿幽幽的光，那人肩膀的轮廓很瘦，校服穿得松垮，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是陈烬。

他站在那儿，没进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喊"别挤别挤"，有人举着手机亮光乱晃，但他就那么站着，面朝简星野这个方向，一步没动。

简星野张了张嘴，嗓子是哑的："……陈烬？"

陈烬没应。但他动了——跨过门槛，穿过歪倒的桌椅，走到简星野面前。整个教室里就他步子最稳，不慌不忙的。

然后他弯下腰，从简星野脚边捡起什么东西，递过来。

简星野摸了满手黑，接过来才意识到是手机。屏幕还亮着，映出陈烬垂着的那几根手指，指节白。

"……谢谢。"

陈烬直起身来，转身就走。

简星野攥着手机站起来，他的腿还在抖，但这会儿脑子里只剩一件事。他在黑暗里追了两步，手指往前一探，抓住了什么——校服衣摆。粗粝的棉布，被他攥出了褶。

陈烬停住了。

走廊应急灯的绿光从他侧脸淌下来，喉结动了动。

"松手。"

声音硬邦邦的，三个字，每个字都带着棱角。

简星野没松。指头蜷得更紧了些，把那一截校服攥得死死的。

陈烬回过头来。光影把他的五官削得锋利，眉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简星野看见他的眼睛在绿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种暗不是冷漠，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说松手。"

简星野的手指在发抖，但还是没松。1

两人就那么僵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们，陈烬背对着人流，简星野攥着他的衣角，半张脸埋在阴影里。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你跑一班来干什么。"

简星野终于问出声，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还轻。

陈烬别开视线，盯着走廊尽头那一团乱哄哄的光。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闷，低，含在喉咙里："……没干什么。"

骗人。七班在教学楼对面那条连廊的尽头，走到一班要穿过整栋楼。停电了，满走廊都是乱撞的人，他不可能"没干什么"就出现在这里。

简星野没拆穿他。他攥着衣角的手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放开。

电"啪"地亮了。

日光灯跳了两下，惨白的光重新灌满走廊。一切都摊开了——歪倒的椅子，散落的书本，陈烬那张冷着脸别过去的脸，以及被攥皱的那截校服衣角。

陈烬低头看了一眼。简星野也低头看了一眼。

他松了手。那截布料被攥出了深深的褶，一绺一绺的，像某种控诉。

陈烬把衣摆扯了扯，转身走了。

简星野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陈烬走得很慢，比他平时慢。校服衣角被走廊的风掀起来，一晃一晃的，那截被攥皱的布料还卷着边，没有抚平。

走了七八步，陈烬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半秒，肩膀微微侧了侧，像要回头。

没有。

他继续走了，拐进连廊，影子被日光灯拉得细长，最后消失。

简星野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他在心里算了算，陈烬从七班走到一班，最少要两分钟。

停电总共才三分钟。

他不知道陈烬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同桌从教室里探出头来："你怎么站门口？"

简星野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座位。蹲下去把地上的笔、尺子、橡皮擦一个一个捡起来，装回笔袋里。

"没事。"

他坐回位置上，重新握起笔。左手手心还残留着那一截校服布料的粗糙触感，他蜷了蜷手指。

低头写了两行字，全错了。1

但他嘴角翘着。

作者大大有话说：我们的陈烬小朋友真的好高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