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银杏(再续)
那三个字撞进眼底的瞬间,苏夏念的呼吸微微一顿。
指尖下意识攥紧怀里的语文课本,书页边角被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原来他叫冷清望。名字如同他本人一般,清冷淡然,像秋日清晨带着凉意的风。
早读的喧闹在耳边此起彼伏,同学们的读书声朗朗响起,可苏夏念的视线,却像被钉在了窗外的银杏树下。
少年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随意插在校服裤袋里,晨光穿过尚且半绿的银杏枝叶,在他肩头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周扬正手舞足蹈和他说着什么趣事,冷清望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有大声说笑,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回应。
那是属于被家庭温柔善待的人才会有的松弛感,不局促,不惶恐,不必时刻小心翼翼察言观色。仅仅隔着一道走廊,苏夏念却觉得他们之间隔了很远的距离。
“苏夏念,发什么呆,快翻开课本。”同桌用笔杆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苏夏念猛地回神,心脏砰砰乱跳,慌忙收回目光,低下头摊开书页,脸颊悄悄泛起一层薄热。她不敢再往窗外看,可方才冷清望的模样,已经牢牢刻在了脑海里。
整整一节早读课,她都有些心神不宁。书上的文字在眼前来来去去,却很难真正读进心里。她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不过是一次偶然的相撞,对方只是好心帮忙,不必耿耿于怀,更不该胡思乱想。他们不同班,生活轨迹几乎不会重叠,那次银杏树下的相遇,本该就此翻篇。
可命运总爱不遂人愿。
周三下午是全校统一的美术拓展课,所有年级的美术爱好者,都会集中到综合楼的美术教室上课。苏夏念抱着那本装订线裂开的速写本,走进教室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靠窗位置的冷清望。
她脚步猛地顿在门口,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万万没有想到,冷清望竟然也选了美术拓展课。
少年坐在窗边,侧脸朝向窗外的银杏林,桌面上摆着简单的素描铅笔,没有过多花哨的画具。周扬就坐在他的旁边,正百无聊赖转着画笔,看样子更像是陪着冷清望过来凑数。
教室里陆陆续续走进不少学生,嘈杂的脚步声将苏夏念从错愕里拉回来。她下意识想要往后退,找一个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避开这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可教室里剩下的空位已经不多,唯独冷清望斜后方,还留着一个座位。
犹豫片刻,苏夏念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尽量放轻脚步,悄悄落座,将速写本轻轻放在桌面,把书包塞到课桌底下。她埋着头,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祈祷冷清望没有注意到自己。
可偏偏事与愿违。
冷清望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随即礼貌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简单的一个点头,就让苏夏念浑身紧绷,慌忙低下头,假装翻找画纸,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她泛红的眉眼。
一旁的周扬立刻认出了她,眼睛一亮,压低声音打趣冷清望:“哟,这不是那天银杏树下撞你的那个女生吗,原来也来上美术课,也太巧了。”
声音不大,却刚好传入苏夏念的耳朵。她的指尖攥紧速写本的封皮,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冷清望抬手轻轻碰了碰周扬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多言,便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没有再打扰她。
美术老师走上讲台,布置了本节课的练习任务:写生窗外的银杏林荫道。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铅笔摩擦画纸的沙沙声响。窗外秋风徐徐,银杏叶悠悠飘落,阳光温柔洒落。
苏夏念握着炭笔,心思却总是飘忽不定。身前不远处就是冷清望的背影,少年脊背挺直,握笔的手势从容好看。她不敢抬头多看,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画纸上。可笔尖好几次不受控制,线条画得歪歪扭扭。
她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想起家里的夜晚。争吵、冷脸、摔碎的器皿,压抑窒息的空气。和眼前这间洒满阳光,满是颜料气息的教室,形成尖锐的对比。在这里,她可以安心画画,不用时刻提心吊胆,可这份安宁终究是短暂的,下课铃一响,她就要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画到一半,苏夏念的炭笔芯“啪”的一声折断。
清脆的断裂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她愣了愣,低头看着断成两截的炭笔,心里涌上一丝烦躁。书包里备用的炭笔,在上次撞车的时候滚落弄丢了两支,剩下的那一支,昨天落在了家里的书桌上。
兜兜摸摸书包侧袋,空空如也。
一股无力感席卷上来。她咬了咬下唇,只能作罢,呆坐在座位上。没有笔,便没办法继续作画。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一支削好的炭笔轻轻放在了她的课桌边缘。
苏夏念抬眼,冷清望并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画画的姿势,只是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先用吧。”
他没有过多的客套,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阳光落在那支炭笔上,黑色笔杆泛着哑光。苏夏念望着那支笔,心口轻轻一颤。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会这样不动声色地向她伸出援手。大多数时候,遇到麻烦,她都只能一个人硬扛。
她犹豫一瞬,小心翼翼拿起炭笔,指尖触到冰凉的笔杆,小声道谢,声音细若蚊蚋:“谢谢你。”
冷清望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继续勾勒纸上银杏的轮廓。
苏夏念握着借来的炭笔,心绪纷乱,重新落在画纸之上。笔尖游走,窗外的银杏、秋风、细碎的光斑一点点在纸上浮现。只是这一次,画面的角落,不知不觉,多了一道淡淡的少年侧影。
课程过半,老师来回巡场点评画作,走到冷清望桌边,看着他的素描,赞许地点评几句,又转身停留在苏夏念的画前。
“你的光影处理很细腻,对银杏的质感把握很好,就是画面的情绪太重了一点。”老师温和开口,“画画可以安放心事,但也别把所有的压抑都锁进画里。”
老师的话一语中的,苏夏念心口一紧,指尖的笔顿了顿,局促地低下头,低声应道:“我知道了老师。”
这番对话,落在了冷清望的耳中。他笔尖微微一顿,余光往后轻轻一瞥,看见了少女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他一瞬间似乎懂得,那天傍晚相撞之时,她眼底那一份挥之不去的惶然从何而来。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破教室里安静的氛围。同学们纷纷收起画具,三三两两结伴说笑离开。
苏夏念连忙停下笔,将炭笔擦拭干净,想要还给冷清望。可抬头时,周扬已经拉着冷清望站起身,两个人正准备离开教室。
“冷清望,你的笔。”苏夏念连忙出声叫住他。
少年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她。
夕阳穿过玻璃窗,落在少年清隽的眉眼上。苏夏念握着炭笔,快步走上前,把笔递给他,认真地再次道谢:“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上次画稿的事,还有刚刚借我笔。总是麻烦你。”
“举手之劳而已。”冷清望接过炭笔,目光落在她速写本那道裂开的装订线上,微微沉吟片刻,“速写本坏了,不换一本?”
苏夏念下意识攥紧速写本的边角,眼神黯淡一瞬,轻轻摇头:“还能用。”
这本本子她用了很久,里面填满了无数深夜画下的心事,她舍不得换掉。价格也是现实,她的零花钱少得可怜,要省下来买画材,舍不得花钱换新速写本。
冷清望看明白她的窘迫,没有继续追问,没有戳破她的难处,只是淡淡说道:“那,下次美术课见。”
说完,便和周扬一同走出美术教室。
苏夏念站在原地,抱着那本破损的速写本,站在洒满落日余晖的教室里。窗外,成片的银杏树随风摇曳,秋叶簌簌飘落。
她以为的擦肩而过,并没有如期而至。属于她和冷清望的故事,在秋日的银杏与落日之下,才刚刚慢慢铺展开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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