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5. 秋月银杏（三）

一周的时光过得飞快，秋风一日比一日寒凉。道路两旁的银杏渐渐褪去大半绿意，枝桠间晕开层层浅浅的金黄，风一吹，细碎的叶子便漫天纷飞。

苏夏念的日子依旧按着固有的轨迹向前。课堂上埋头刷题，放学之后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门内总时不时传来低声的争执，那些压抑的争吵像细密的网，将她牢牢包裹。她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进速写本里，只有提笔作画的时候，心底的褶皱才能够稍稍舒展。

那本装订开裂的速写本，如今多了一页特别的素描。角落处那道淡淡的少年侧影，她没有擦掉。每当深夜房间只剩台灯一盏微光，她会悄悄翻开这一页，目光落在那道轮廓上，心绪纷乱。

冷清望这个名字，不知不觉频繁出现在她的思绪里。她反复提醒自己，那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善意，不该抱有多余的念想。两个世界的人，短暂交汇过后，终究还是要回归各自的轨道。可心里那点微弱的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又到周三，美术拓展课的日子。

走往综合楼的路上，苏夏念的脚步不自觉慢了几分。怀里抱着那本旧速写本，指尖反复摩挲本子裂开的书脊。一路上她都在胡思乱想，今天会不会又恰好坐在他附近，见面的时候该说些什么。无数种念头在脑海盘旋，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踏进美术教室，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冷清望依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周扬趴在桌面上，百无聊赖地刷着草稿纸。

阳光穿过已经泛黄的银杏，斜斜淌进窗内，落在冷清望的发梢。他垂着眼，专注地在画纸上勾勒线条，神情安静柔和，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

苏夏念站在门口，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她刻意避开前方的空位，往教室后排走去，寻了一处靠墙角的位置坐下，尽量离那道身影远一些。

她把速写本摊开，拿出自己仅剩的一支炭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窗外的银杏林已经金黄大半，满地落叶铺成柔软的金毯，是极好的写生景致。

可视线总是不受控制，会越过重重人影，落向窗边的方向。

周扬耐不住久坐，画了寥寥几笔便放下画笔，侧过头和冷清望低声闲聊，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周末要不要出去，城西那片银杏大道全黄了，拍照特别好看。”

冷清望手上动作没有停，淡淡应了一声：“可以。”

“就我们两个？要不喊几个人一起，上次那个女生，苏夏念，你觉得怎么样，也喜欢画画，正好一块写生。”周扬随口提议。

苏夏念握着炭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画纸上划出一道突兀长长的黑线。整个人瞬间绷紧，耳朵竖得高高的，屏息等待冷清望的回答。

几秒安静过后，才听见他清淡的声音响起：“别随便打扰别人。”

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允，只是一句温和的劝阻。

苏夏念垂下眼帘，心底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也是，他们本就不算熟识，不过借过一支笔，偶然有过两次交集，又凭什么贸然参与对方的周末。她低头拿起橡皮，用力擦去纸上那道刺目的黑线，纸张表面被擦得微微起毛。

美术老师走进教室，布置完写生任务，教室里再度归于安静，只剩铅笔摩挲纸张沙沙作响。

时间缓缓流逝，苏夏念沉浸在画面之中，情绪慢慢沉淀。她笔下的银杏，金叶堆叠，光影错落，只是笔触之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孤寂。

中途老师巡场过来，翻看她的画，轻轻点了点画面：“进步很大，试着多画一点暖调，不必总困在阴郁的氛围里。”

她点头应下，心里却明白，有些刻在骨子里的情绪，不是说放下就能够放下。

临近上课尾声，教室里忽然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靠窗位置的周扬起身拿颜料盒，手肘不小心一扫，冷清望桌上一叠画纸哗啦散落一地，几张素描顺着地面，滑到了苏夏念的座位脚边。

“哎呀完了。”周扬慌忙弯腰去捡。

苏夏念见状，也连忙俯身，伸手拾起脚边的画纸。指尖触到纸张，目光不经意扫过纸面。纸上画的正是窗外的银杏，可其中一张边角处，竟画着一个女孩低头作画的侧影。长长的刘海垂落，脊背微微含着，正是上一节课的自己。

苏夏念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捏着那张画纸，浑身僵住。

原来，他也悄悄留意到了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周扬匆匆跑过来，伸手就要拿回画纸。

一只手先一步伸了过来，是冷清望。他弯腰，从苏夏念的手中接过那张素描，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极淡的薄红。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只是将散落的画纸收拢整齐。

“多谢。”他轻声说。

苏夏念抬眼撞进他的目光，慌忙收回视线，脸颊滚烫，喉咙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

余下半节课，苏夏念完全无法集中精神。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那张速写，寥寥几笔，却把她垂头画画的模样描摹得清清楚楚。

下课铃响，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苏夏念磨磨蹭蹭，故意等到教室人快要走空，才慢慢合上速写本准备离开。

她背起书包，刚走到教室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冷清望跟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画纸，递到她的面前。

落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金黄的银杏叶随风纷飞，一片片掠过玻璃窗。

“刚才那张，重新画了一张。”他声音清浅，“送给你。”

苏夏念怔怔地伸手接过来，薄薄画纸握在掌心。纸张温度仿佛透过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为什么……”她小声发问。

冷清望望向外面漫天飞舞的银杏，晚风卷着秋叶的气息漫进屋内。

“你的画总装着心事，”他侧过头看她，眼底是少年干净温和的光，“或许，你也该拥有一张，只属于你的画面。”

漫天秋意漫过校园，属于他们的故事，在满地金黄银杏之下，正慢慢往下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