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银杏(续)
苏夏念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接过那张失而复得的画稿。指尖碰到纸张的一瞬,还能触到银杏叶片残留的微凉。
她把画稿紧紧贴在胸口,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原处。方才那一阵慌乱褪去,后知后觉的尴尬漫上四肢百骸,耳尖烧得滚烫。
“真的太谢谢你了,要是这幅画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苏夏念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她低头整理散落的画纸,一张张对齐,将卷曲的边角仔细抚平。速写本的装订线已经裂开,封皮磕出一道浅浅的凹痕,所幸最重要的稿件完好无损。
冷清望垂着眼,帮她拾起最后两支滚到路边草丛的炭笔,递到她手里。少年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沾了一点地上的枯叶碎渣。
“没事,只是巧合。”他的语调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跑得这么急,也没有好奇这些画稿背后的故事。
站在一旁的好友周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夏念,见气氛安静,便笑着打圆场:“没事没事,大家放学赶路,难免撞在一起。还好画都没弄坏,不然可就麻烦大了。”
周遭围观的同学渐渐散去,林荫道上的人流稀疏了不少,喧闹声远去,只剩下秋风穿过银杏树叶的沙沙声响。天边的落日彻底沉下去,那轮秋月变得愈发清亮,银白的月光洒在柏油路面,将满地落叶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苏夏念把所有画稿尽数塞进背包,用力拉紧已经磨损的拉链。她抬眼看向冷清望,想要再说几句道谢的话,可目光撞上他清隽的眉眼,又仓促地移开视线。
她心里隐隐生出一丝羡慕。看他从容松弛的模样,便知道他的生活大抵是安稳温暖的。不像自己,每一天都要绷紧神经,生怕做错一点事,就引来无休止的争吵与指责。家庭带来的自卑如同细密的网,时时刻刻裹着她,让她下意识想要和眼前这个被爱浇灌的少年拉开距离。
“耽误你们时间了。”苏夏念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你们快走吧,不要再因为我耽搁事情。”
周扬瞥了一眼冷清望,笑着接话:“本来打算早点离校,周末约好了跟望哥一家人去郊外爬山。”
这句话落进苏夏念耳里,她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一家人去爬山。多么简单普通的一件事,却是她不敢奢望的光景。在她的家里,连安安静静吃一顿晚饭都是奢侈,饭桌上永远充斥着争执与冷言冷语。无数个夜晚,她躲在自己狭小的房间,借着台灯的光画画,以此隔绝屋外刺耳的争吵声。
冷清望察觉到女孩一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多打探别人的私事,只是简单点头:“那我们先走了。画收好,别再被风吹走。”
说完,他便转身,和周扬并肩离开。蓝白校服的背影渐渐融进朦胧月色之中,银杏叶从他的肩头滑落,随风飘向远方。
苏夏念站在原地,抱着沉甸甸的双肩包,目光久久停留在他们远去的方向。晚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心口乱糟糟的,混杂着感激、窘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她才回过神来。低头看向怀里的速写本,那张银杏的参赛画稿安安稳稳夹在书页之间。
方才慌乱之中,她甚至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明德中学几千名学生,人海茫茫,或许这一次相遇,就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插曲。
苏夏念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拢了拢背包背带,转身朝着美术办公室走去。月光铺在长长的校道上,脚下踩过层层银杏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将画稿交给美术老师的时候,老师仔细翻看一遍,赞许地点点头,叮嘱她好好等待比赛初审结果。走出办公楼,校园已经几乎看不见学生,教学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回家的路,苏夏念走得格外慢。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预想之中的争吵如期而至。客厅灯光惨白,地板上散落着摔碎的玻璃杯碎片。父母铁青着脸,互相冷言对峙,谁也没有留意推门归来的女儿。
苏夏念早已习惯这幅景象,她垂着眸子,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狭小的卧室,轻轻锁上门。
隔绝了屋外嘈杂的人声,房间里只剩下桌上一盏小小的台灯。她卸下背包,把速写本摊开在书桌之上。指尖摩挲过那张刚刚失而复得的银杏画作,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傍晚银杏树下的画面。
少年清冷的嗓音,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还有递过来画稿时那只干净修长的手。
她拿起炭笔,白纸铺开,笔尖落在纸面。没有刻意描摹五官,只画了银杏树下一道挺拔的少年侧影,漫天黄叶飞舞,一轮秋月悬在高空。
画完之后,她盯着纸上模糊的轮廓,愣了许久,又默默把这一页纸合上,压到速写本的最底层。
她和冷清望,就像秋天的两种银杏叶。一片沐浴阳光,从容舒展;另一片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承受秋风。本就该是两条互不相交的轨迹。
可命运偏偏已经在那个秋月铺满林荫的傍晚,悄悄埋下了引线。
周一清晨,早读课的铃声响彻校园。苏夏念抱着课本走进教室,刚在座位坐下,眼角余光无意扫过隔壁班级的窗外。
银杏树下,那个熟悉的少年正倚着树干,听身旁周扬说笑,晨光落在他乌黑的发梢。
这一次,她清清楚楚看见了他校服胸口,别着的姓名牌——冷清望。2
这相遇好有宿命感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