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挟着初秋独有的清冽,漫过明德中学的整片校园。夏末的燥热渐渐褪去,傍晚的日光变得柔和,不再是盛夏那般灼人的滚烫,夕阳斜斜垂落,把教学楼的白墙染成一层温润的橘红。
校道两侧栽种着两排年代久远的银杏树,多数树叶依旧是浓郁的翠绿色,只有枝桠顶端的叶片,被秋意悄悄浸染,晕开浅浅的金黄。风一吹过,细碎的叶子便脱离枝干,打着旋悠悠飘落,铺在灰色的柏油路上,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揉碎的星光。中秋将近,天色暗得很快,白日的余晖还未散尽,一轮浅浅的秋月,已经悄无声息浮在淡灰蓝色的天幕上,淡淡的清辉,薄薄笼罩着整座校园。
放学的铃声刚刚响彻整个校园,教学楼瞬间喧嚣起来。喧闹的人声、桌椅拖动的声响,夹杂着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潮水一般涌出各个教室。大批学生涌向食堂与校门,林荫道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朝气蓬勃的身影。
苏夏念背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米白色双肩包,混在人流之中,脚步却格外匆忙。
外人眼里的苏夏念安静温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家于她而言从不是避风港。父母关系常年紧绷,争吵是家里的常态,很少有人过问她的情绪,成绩稍有退步便是一顿数落。她几乎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所有委屈和孤独,全部藏进速写本的笔触里。画画是她仅有的出口,那本厚厚的速写本,装着她全部的寄托,里面夹着熬了无数个夜晚画完的市里美术大赛参赛稿。她不敢弄坏,也不能弄丢,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够证明自己的机会。书包侧袋拉链磨损松动,几支炭笔露了半截在外。下午美术兴趣课下课,她刻意等到教室人走得差不多才动身,就是想避开嘈杂,早点把稿件交给老师。
她垂着脑袋,满心都记挂怀里的画本,指尖死死扣住速写本的封皮,压根没有留意拐角迎面走来的人。
两棵粗壮的银杏树在道路转角交错,繁茂枝叶挡去一部分视线。苏夏念脚步急促,猛地拐过弯道,结结实实地撞进一道坚硬的胸膛。
“唔。”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怀里的速写本“啪”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装订线崩开,数十张画稿挣脱本子,顺着晚风漫天飞扬。炭笔滚落在满地银杏落叶之间,四散开来。
那一刻,苏夏念的心脏骤然收紧,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冷了半截。
她下意识扑过去,伸手去抓纷飞的纸张,可秋风肆意,画纸被吹得四处逃窜。几张落在柏油地面,一张挂在银杏低矮的枝桠上,还有两张顺着校道朝着水塘的方向飘去。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驻足投来目光,窃窃私语的声响钻入耳朵,窘迫和恐慌一股脑攥住她。长久以来习惯压抑情绪,委屈一下子涌上来,鼻尖微微发酸,可她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能掉眼泪。在家的时候,哭只会换来更难听的指责,久而久之,她学会把所有情绪死死憋在心底。乌黑的长发垂落,遮住她泛红的眼眶,她蹲在地上,指尖止不住微微发抖,慌忙捡拾散落一地的画稿。1
看得我好替她着急啊
冷清望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稳稳站住身形。
少年身着整洁平整的蓝白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身形挺拔,眉眼清隽冷淡。他成长在一个氛围松弛温暖的家庭,父母尊重他的喜好,家里总是有说有笑,遇事好好沟通,很少有尖锐的争吵。优渥和睦的家庭滋养出他骨子里的平和,只是性格偏内敛,不擅长热闹寒暄,看着总带着几分疏离感。方才他正和同班好友闲聊周末要和家人爬山的计划,完全没料到拐角会冲出来一个女孩。
突如其来的碰撞让好友的话音戛然而止,两人一同看向蹲在地上慌乱无措的苏夏念。
冷清望的目光掠过漫天飞舞的画纸,看见纸上细腻的素描线条。他没有抱怨被撞到,快步上前,抬手稳稳截住那张快要落进水塘的画稿。纸上画的正是眼前这片银杏林荫道,笔触细腻温柔。
“别让风刮跑了。”他的声音清冷低沉,在喧闹人声里清晰地传到苏夏念耳中。
苏夏念猛地抬头。
落日碎金般的光斑穿过银杏枝叶,落在少年的侧脸,天边悬着一轮浅淡秋月。他的校服干净妥帖,神态平静,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看热闹的戏谑。长久活在苛责里的她,早已习惯犯错之后迎接呵斥与冷眼,眼前这份不带偏见的善意,让她猝不及防。脸颊唰地烧起来,窘迫、愧疚混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心脏重重跳了几下。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走得太急,没有看路,撞到你了。”苏夏念攥着手里几张捡回来的画纸,声音细细软软,满是歉意。
冷清望垂眸望向女孩。少女的眉眼干净清秀,眼底藏着一层掩不住的惶然,额角沁出薄汗。他能隐约察觉出她紧绷的状态,没有多问缘由,只是轻轻颔首,弯腰,伸手帮她捡拾散落在落叶间的画稿和滚落的炭笔。一同过来的好友见状,也蹲下身搭把手。
秋风不停,银杏叶簌簌飘落,落在画纸上,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冷清望捡画的时候会格外小心,轻轻拂去纸面上的落叶,刻意不去弯折画纸边角。苏夏念一边收拢画稿,会忍不住悄悄瞥向身旁的少年。她能想象,这样从容平和的人,一定被好好爱着长大。那是她从未触碰过的世界,隔着一道遥不可及的距离。
大部分画稿都被收拢回速写本,唯独最重要的那张参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