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周的语文课上,老师把珊珊的作文拿来做范文念了。那篇写的是巷口修鞋匠。每天坐在梧桐树下守着木箱给人补鞋底,手粗,指甲缝里嵌着黑胶,但拿锉刀的时候比谁都稳。珊珊写他不说话,活干完了报个价,收钱,继续坐着等下一个。写他手上的茧子被磨得发亮,冬天裂了口子就用胶布缠一缠,缠完了继续干活。还些巷子里的小孩偶尔围过去看,他不赶人,也不抬头,任他们蹲在旁边盯着他的手看。老师念完了,合上本子,说了一句:"文字干净,没有废话,难得。"底下安静了一阵。坐在前排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后排两个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老师把本子还给她,她接过来翻开,看到页角那个分数,比上次高了。她没有多高兴,但确认了一件事,自己写的东西,有人觉得好。她把本子合上收进课桌里,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着翻来翻去,光斑在桌面上跳。放学的时候她走出校门,没有直接往家拐,绕了一段路经过巷口。修鞋匠还在那儿,脚边搁着两双待修的鞋,正给其中一双钉底,锤子敲在鞋跟上,一下一下的,节奏不急不赶。她放慢步子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她也没停,走了过去。到家推门进去,张阿妹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呛得满屋都是。珊珊在门口换了鞋,张阿妹没回头,也没说话,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响,节奏跟平时一样。珊珊也没开口,从她身后走过去,回了自己房间。放下书包,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本子。她最近养成了习惯,每次收到稿费就在本子上画一道,不写具体数字了,看着那些杠杠一竖一竖地往上叠。她数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总数额在心里有个数,够她撑过这个月了。她合上本子塞回抽屉,顺手把窗台上那只搪瓷杯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磕掉瓷的那一面朝着墙。然后坐下来翻开课本,今天语文课上布置了一篇新作文,她想今晚打完草稿。天慢慢黑下来,她从书包里掏出稿纸铺在桌上,握着笔想了很久,然后落笔。这次写的是那棵石榴树,但不是写它开花的样子——写它落花之后,叶子密密地长起来,绿得发沉,要把枝头压弯了似的。写它一年一年站在那儿,刮风落雨都不挪地方,巷子里的人换了又换,它还站在那儿。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她搁下笔,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有写自己,也没有写"我",但她知道那棵树就是她自己。晚饭的时候一桌人坐齐了。没人说话,碗筷碰着碗沿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小军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看了珊珊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继续扒饭。张阿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小敏始终没低头,吴建国始终没说话。珊珊也低头吃饭,谁也没看谁。吃完饭她收了碗去洗。水龙头拧开,自来水哗哗地冲下来,碗沿上的油花被水流冲散了,顺着池子转了个圈流下去。她低着头洗碗,手上的动作很轻,碗和碗碰在一起发出的声音细细脆脆的。她洗着洗着,忽然想起上一世在师范食堂后厨勤工俭学的日子,也是这么低着头、挽着袖子、手泡在凉水里。那时候对面窗口的师傅偶尔路过会跟她搭一句话,问她"小姑娘手冻不冻",她摇摇头说不冷,其实冷,但不想说。上一世她站在那里洗了三年碗,以为洗完就能上岸。后来才知道有些河是过不完的,过去了对面还有一条。她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扣在架子上。然后站在灶台前多看了两秒——那些碗在日光灯底下反着白亮亮的光,摞得整整齐齐。她擦干手回了房间。坐在桌前,她翻开一个新本子,第一页空白。她想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窗外石榴树的枝丫在晚风里晃着,影子投在窗玻璃上,一摇一摇的。她终于落笔,在最顶上写了一行字:寒假去报社问问能不能做点事情。写完她合上本子,搁在桌角。关了灯躺下来,被褥里有樟脑丸的味道,淡淡的,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听见院子外面有什么虫子断断续续地叫。她闭上眼睛。1
写得太有代入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