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

天冷下来的时候，巷子里的梧桐叶落干净了。光秃秃的枝丫横在半空中，风从巷口灌进来，顺着青石板路一直往里钻。

珊珊每天早上出门，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六点多的巷子里没什么人，她缩着脖子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快步走到学校

。那件校服是去年宋莹送的，袖口短了一截，拉链头坏了，她用橡皮筋缠了两圈勉强拉住，不敢用力扯。稿费还在断断续续地来，她在本子上画杠杠，秋去冬来，多了一竖又一竖。零钱用橡皮筋扎成一卷，搁在搪瓷杯底下，不数，但心里有数。

十一月初她收到一封退稿信，编辑在稿纸背面写了几个字："这篇不如上一篇，你自己再读一遍。"她把稿子抽出来重新读了一遍，读到"雨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她自己知道不对。

她见过雨滴在青石板上的样子，一颗一颗砸下来，溅开水花，是有声音的。她把那段划掉重写，然后把退稿信叠好放进抽屉最底下。语文老师没有再用她的作文当范文，但课间路过她座位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扫一眼她正在写的草稿，不说好也不说坏，站几秒钟走开。

十一月中旬她放学回来，发现堂屋桌上多了一个搪瓷保温杯。枣红色的，八成新，杯盖上印着"先进工作者"，"进"字掉了一半。她站在桌边看了几秒，没碰，进了房间。晚饭前宋莹带林栋哲过来串门，站在堂屋门口跟张阿妹说话："厂里发的，我家有两个，给姗姗一个。天冷了，带热水去学校用。"

张阿妹说她自己有杯子，宋莹没等她说完："这个保温的，冬天好用。"说完放下杯子走了。过了一会儿张阿妹推开门，把那个保温杯搁在珊珊桌上，没说一个字，转身出去。珊珊拿起来看了看，拧开盖子，里面干干净净，拧回去，搁在桌角。

第二天早上她灌了热水塞进书包侧袋，走出院门。巷子里起了一层薄雾，走到巷口的时候宋莹正出来倒垃圾，看见她书包侧袋露出那个枣红色杯盖，什么都没说，嘴角动了一下。

在学校里，那个保温杯放在桌角，没人问过。有一次她打完水回来，杯子被人蹭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蹲下来捡起来，用袖子把地上的水擦干，重新去打水。

旁边的男生说"不是我碰的"，她没抬头，说"知道"，把杯子放回桌角继续写作业。

十一月底班主任拦住她，递过来一张"冬季助学补助"申请表。"填一下，补助不多，但够你过一个冬天的伙食。"珊珊低头看着那张纸，"补助"两个字像一小块暖的炭，伸手就能碰到。

她说："老师，我不用。"班主任没多劝，把纸收回去叠好放进口袋："那你需要的时候再来找我。"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翻开本子，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补助表我没要。写完了看着，觉得不对，没划掉，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最里面。窗外石榴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晃，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她站起来关窗，铁皮窗框上结了薄霜，指尖碰上去凉得缩了一下。她拉好窗帘，躺下来，被褥里有樟脑丸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她灌满保温杯出门。巷口的青石板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有点滑。宋莹蹲在门口剥蒜，看见她说了一句："今天降温，多穿点。"她没停步，"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