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家里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平静。没人再提志愿的事。
吴建国每天照常上下班,吃饭,睡觉,跟珊珊碰面的时候不多,碰见了也不说话。他照常坐在
桌边喝茶,照常推着自行车出门,只是不看她。张阿妹也照常上下班。回来之后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声音跟从前一样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珊珊注意到她晒衣服的时候把珊珊的几件衣服压在了最下面,晾衣绳上最靠里的位置。很不起眼的动作,但比讽刺更沉。
小敏照常上学放学,偶尔跟珊珊打照面,叫一声"姐",然后各走各的。吃饭的时候她坐在张阿妹旁边,张阿妹给她夹菜她就吃,珊珊跟她隔着一个位置的距禿,谁都不越界。
小军还小,不懂事,但能感觉到家里不对。他吃饭的时候比以前安静了,不再满屋子跑,坐在桌前扒完饭就跑出去玩。有一天傍晚他趴在窗台上看珊珊写字,看了半天,小声问了一句:"姐,你咋不说话了?"珊珊刚要回答,张阿妹从灶台那边叫了一声"小军过来",他缩回头跑了。
珊珊每天去学校,上课,放学,回来关上门看书。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但一切都变了。第三天的傍晚,珊珊放学回来,刚走到巷口,听见有人在背后叫她。"珊珊姐!"她回头。
林栋哲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跑到她面前刹住脚,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我妈让你……"他直起身,把手里那卷东西塞给她,"让我给你的。"是一卷报纸,卷得紧紧的,外面缠了一圈橡皮筋。
珊珊接过来,拆开橡皮筋展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宋莹随手写的:别管你爸说什么,好好看书。有事来找我。末尾没署名,但珊珊认得那个笔迹上一世宋莹。
也给她塞过纸条,那时她已经上了师范,纸条上写的是"好好上班",字迹一样潦草,语气一样随意。但那时候她收下纸条,回到宿舍一个人坐着,怎么都看不进去。这一世她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口袋。"宋阿姨说什么了?"林栋哲探头过来看。她把报纸卷好:"没什么。让你别到处说。"
林栋哲"哦"了一声,踢着路边的石子往前走。"我妈说最近别让我去找你玩,说你复习呢。"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倒着走,"她说你要是考上一中了,就给我买玩具。我让她现在就买,她说不行,得等你考上再说。"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你得盼着我考上。""我天天盼着呢!"林栋哲说,"我昨天晚上还跟我妈说,珊珊姐肯定能考上。""你懂什么叫一中吗?""不懂,"他很诚实,"但反正你能考上。"珊珊看着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你能"。
她抬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行,那你等着变形金刚吧。"林栋哲咧嘴笑了,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珊珊姐,考完了找我玩!""知道了。"珊珊拿着那卷报纸推门进院子。张阿妹刚下班回来,在灶台前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哒哒,节奏均匀她经过的时候,张阿妹手里的刀。
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卷报纸,没说话,刀继续落下去,哒哒哒哒。珊珊回房间,关上门。她把报纸摊开在桌上——是《苏州日报》,日期是昨天的。宋莹大概是觉得自己给她东西太显眼,拿报纸包着递过来。她翻了两页,没什么特别的,头版是工业生产的新闻,第三版有个中考政策解读,她看了一遍,又把那张纸条掏出来看了一遍。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写错了划掉重写。宋莹文化程度不高,写东西费劲,但还是写了。珊珊把纸条折好夹进书里,把报纸叠好搁在桌角。窗外院子里传来张阿妹跟谁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隔着窗户听不太清。
珊珊没去管它,低头翻开书。第二天中午,她在学校食堂吃饭的时候,庄图南端着饭盒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们平时不坐一桌。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表情很淡,像只是随便找了个位置。"你爸的事,"庄图南夹了一口菜,嚼完,才接下去,"我听说了。"珊珊没说话。"
刘老师跟我妈提了一句。"他说,"说你是自己来交的表,你爸后来也来了。"珊珊低头扒饭,嗯了一声。庄图南没再多说,低头吃他的饭。快吃完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跟刚才一样平淡:"我妈说,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题,来我家问。"珊珊的筷子顿了一下。
黄玲,上一世黄玲在她志愿被改之后也说过差不多的话——"来我家问"——但那时候她已经没有考一中的资格了,那句话落在地上,没有着落。这一世她交了一中,那句话又来了,像同一条路在同一个岔口重新展开。"知道了,"珊珊说,"谢谢。"庄图南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收饭盒走了。他走了之后珊珊坐在食堂里,面前的饭盒还剩半盒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晃晃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饭盒盖上,站起来往外走。
下午放学的时候,她走出校门,没有往巷子方向走,拐了个弯,朝宋莹家走去。走到门口,院门虚掩着。她推了一下,探进半个身子。宋莹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那件衣服抖了抖搭在胳膊上,走过来。"来了?""嗯。"宋莹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下巴朝屋里一抬:"进来坐。"珊珊跟着她进了堂屋。宋莹把衣服摞在椅子上,转身去倒水,水杯搁在她面前的时候,宋莹的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像是确认她还在。"这几天怎么样?"宋莹坐下"还行。""你爸呢?""不怎么说话。"
宋莹点了一下头,没追问。"林栋哲把报纸给你了吧?""给了。""那就行。"宋莹说,"我就是怕你一个人关着把自己关出毛病来。"珊珊低头看着杯里的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宋阿姨,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硬的,说什么都不怕,但一回来坐在那间屋里,又觉得什么都怕。"宋莹没接她的话,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怕也正常。谁不怕啊。"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但怕完了该干嘛干嘛。"
"嗯。"珊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宋莹在后面说了一句话,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你爸如果真卡你学费,我借你。"珊珊转过身。宋莹站在堂屋里,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杯,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同情,就是看着。"先考上再说。"宋莹说。珊珊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那个词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院门在她身后关上。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巷子里的石榴树又落了几朵花下来,青石板路上红红的一层。她踩上去,脚步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