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妹在里屋,门半掩着,透出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的评弹,不响,但刚好够填满沉默。她走进去,从他身边经过。"站住。"她停下来。吴建国没有抬头,盯着面前那碗凉茶。他手指搁在桌沿上,拇指搓着桌面,一下,一下——跟张阿妹敲桌沿的节奏不一样,他搓得更慢,更沉,像在压着什么。"志愿的事,"他说,"改不了了。行。"她站着没动。
"你铁了心要考一中,考大学,谁也拦不住你。"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的,他眉头皱了一下,放下,"但你记住,这个家供你读书,供到什么时候,我说了算。"她看着他。吴建国终于抬起眼。他看着女儿,目光是硬的,嘴角抿着,腮帮子绷着,和昨天在门口一模一样。"你读你的书,家里该给你的少不了。但你也别指望谁替你白扛。高中三年,学费书本费,一个月伙食,你心里有数。""爸,我问您一句。"他没应,但也没让她闭嘴。"您今天早上又去找刘老师了?"吴建国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珊珊看见了。"我问她有没有可能撤回,"他说,"她说不合规矩。"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这句话像是多余的,但他还是说了:"我没签成。"珊珊站在堂屋中间,看着他的脸。她忽然明白了,吴建国不是来示弱的,他是来划线的。志愿改不了了,他认了。但"供不供你读",主动权还在他手里。他不会说"你靠爸爸支持你",他只会在桌边坐着,告诉你"家里该给你的少不了",然后把"欠"这个字钉在她胸口上。"我知道了。"珊珊说。吴建国没再说话,端起那碗凉茶又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里屋的评弹换了一折,换了个调子,咿咿呀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珊珊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隔壁传来吴军的声音,低低的,像在问谁:"姐回来了?"张阿妹没应他。小孩子也不再问了。她坐到桌前,翻开书。外面的天还没黑透,从窗户看出去,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晚饭是张阿妹叫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招呼所有人,又像在招呼空气——"吃饭了。"珊珊推门出去。桌上摆好了碗筷,五副。吴建国已经坐下了,面前搁着一碗饭,没动筷子,也没看谁。张阿妹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搁在桌子中间,汤溅出来一点在桌面上,她拿抹布擦了,嘴里说着菜价又涨了,青菜比上礼拜贵了。小敏坐在张阿妹旁边,低头扒饭。吴军坐在吴建国旁边,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张阿妹坐下了,端起碗,说了句"吃吧"。筷子动起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嚼菜的声音、张阿妹偶尔跟小敏说一句什么的声音。吴建国始终没抬头,夹菜、扒饭、嚼、咽,动作跟平时一样,但一句话没有。吴军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看了珊珊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小孩子看热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家里跟平时不一样了。他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扒饭,没出声。珊珊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桌上没有人跟她说话,也没有人看她。一桌五个人,各吃各的。1
这氛围也太窒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