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绸布褂子、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中年男子,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骂着,想必就是这刘记酒肆的掌柜。
“小子,最后问你一遍,是掏钱,还是抵剑?”掌柜的指着温华,语气凶狠。
温华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挣扎着喊道:“钱我会还!剑不能给!这是我温华的剑!将来要仗之横行天下的!”
“横行天下?老子先让你横着出去!”掌柜的显然没了耐心,对那伙计吼道,“愣着干什么?搜他身!看看有没有值钱的玩意儿!”
那伙计应了一声,腾出一只手就要往温华怀里摸。
温华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挣扎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屈辱和愤怒:“别碰我!滚开!小爷我……”
他毕竟年少力弱,被壮硕伙计死死按住,眼看那只脏手就要探入他衣襟。
就在这时,一个尚带着童稚,却异常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欠多少?”
声音不大,却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让那伙计的动作顿住了,也让掌柜的骂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门口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一个穿着青色旧袍的俊俏少年,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缺牙驼背的老仆,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
说话的,正是那青衣少年,徐凤年。
他神色平淡,目光扫过被制住的温华,最后落在掌柜的脸上。
掌柜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徐凤年。见对方虽然年纪小,衣着也朴素,但气度沉静,不似寻常人家的孩子,尤其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竟让他这混迹市井多年的老油条心里莫名一悸。他身后的老仆,看似猥琐,但那眼神……掌柜的不敢细看,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气焰。
“你……你是他什么人?”掌柜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试探。
“路过,听不得吵闹。”徐凤年语气依旧平淡,“说吧,多少。”
温华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少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个孩子,却给人一种……山岳般沉稳的感觉。那双眼睛看着自己,没有鄙夷,没有同情,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掌柜的迟疑了一下,伸出五根手指:“连上上次欠的,一共……八文钱!”
徐凤年看向老黄。
老黄会意,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叮当作响地数出八枚磨损严重的铜钱,递到掌柜面前:“掌柜的,数数?”
掌柜的接过铜钱,仔细数了数,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变脸比翻书还快:“够了够了!这位小公子真是爽快人!”他转头对那伙计喝道,“还不快放手!没眼力见的东西!”
伙计连忙松开温华。
温华揉着被捏得生疼的胳膊,看着徐凤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脸却更红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谢,谢谢。钱……我以后会还你的。”
徐凤年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木剑上,停留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让温华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木剑,梗着脖子道:“你看什么?这可不是普通的木棍!这是剑!我温华未来的佩剑!”
徐凤年收回目光,对掌柜的淡淡道:“整治几样拿手小菜,温一壶酒。他的账,清了。”
“好嘞!小公子您里边请,雅座……呃,”掌柜的看了看这破败店面,实在没什么雅座,连忙指着靠窗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您坐这儿,敞亮!马上就好!”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只是目光还时不时瞟向徐凤年这边,低声议论着这不知从哪儿来的阔气小公子。
徐凤年走到窗边那张桌子旁坐下,老黄将马拴在门外柱子上,也跟了进来,很自然地站在徐凤年身后,如同最忠实的影子。
温华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看了看徐凤年,又看了看门外,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走到徐凤年桌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拳道:“这位……小兄弟,多谢解围之恩!在下温华,温度的温,华美的华!不知小兄弟高姓大名?”
徐凤年抬眼看他,十一岁的面容上,那双眼睛却仿佛洞穿了时空,看到了前世那个为他折剑出走的木剑游侠儿。他心中轻轻一叹,缘法,果然妙不可言。
“徐凤年。”他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徐……凤年?”温华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有些特别,但也没多想。他本就是跳脱的性子,见对方报了名字,便自来熟地拉过一张凳子,在徐凤年对面坐下,只是屁股只挨着半边,显得有些拘谨。
“徐兄弟,大恩不言谢!今日这八文钱,我温华记下了!他日我学成绝世剑法,名动江湖之时,必有厚报!”温华拍着胸脯,努力让自己显得豪气干云,只是配合他此刻的狼狈模样,多少有些滑稽。
徐凤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目光让温华刚刚鼓起的勇气又泄了几分,他讪讪地放下手,摸了摸腰间的木剑,低声道:“你……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剑很可笑?”
“剑就是剑。”徐凤年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心中有剑,草木竹石皆可为剑。”
温华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黑夜中点燃了两簇火焰:“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徐凤年却没有重复,只是道:“你练剑?”
“练!当然练!”温华像是找到了知音,一下子兴奋起来,也忘了刚才的窘迫,“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对着太阳,对着月亮,对着墙壁,对着大树!我的剑法,那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描述着自己想象中的绝世剑招,什么“一剑光寒十九洲”,什么“剑气纵横三万里”,说得唾沫横飞,两眼放光。
老黄在一旁听着,缺牙的嘴咧得更开了,似乎觉得很有趣。
徐凤年只是静静地听着,既不打断,也不评价。眼前的温华,与记忆中那个在江湖底层挣扎,却始终保持着那份赤诚与傻气的木剑游侠渐渐重合。只是,此刻的他,更加年少,更加……一无所有,却也更加纯粹。1
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