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告诉你,徐兄弟,别看我现在落魄,那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等我找到名师,学到上乘剑法,哼哼……”温华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停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空茶杯。
这时,掌柜的端着托盘过来了。一盘切得薄薄的酱牛肉,一碟盐水花生,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还有一壶烫好的、散发着劣质辛辣气味的土烧酒。
“小公子,您的酒菜齐了,慢用。”掌柜的放下东西,赔着笑脸。
香气弥漫开来,温华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在略显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他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尴尬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凤年仿佛没有听见,拿起酒壶,倒了三杯酒。一杯推向温华,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递给身后的老黄。
老黄也不客气,接过酒杯,美滋滋地呷了一口,眯起了眼睛。
“喝酒。”徐凤年对温华道。
温华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杯浑浊的酒液,又看了看徐凤年平静的脸,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流浪这么久,受尽白眼,何时被人如此平等相待过?还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就很不凡的小公子。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端起酒杯,大声道:“好!徐兄弟,老……老黄叔,我温华敬你们!多谢!”
说完,一仰头,将杯中那辛辣的土烧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如同火烧,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却强忍着没吐出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徐凤年端起自己那杯,只是放在唇边沾了沾,并未真饮。他这具身体,终究还是年幼。
老黄嘿嘿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吃菜。”徐凤年拿起筷子,示意了一下。
温华看着桌上的酱牛肉和羊肉汤,咽了咽口水,却还是有些犹豫。
“我请客。”徐凤年加了一句。
这句话如同赦令,温华再也忍不住,道了声“那我就不客气了”,抓起筷子,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他吃得极快,显然是饿得狠了,却还努力保持着一点基本的吃相,没有用手去抓。
徐凤年吃得很少,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花生米,或者喝一口汤。老黄则专注于那壶土烧酒,对菜肴兴趣不大。
酒肆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温华咀嚼食物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几块肉下肚,又喝了一大碗热汤,温华的脸色好看了许多,话匣子又打开了。他开始讲述自己“波澜壮阔”的江湖经历,如何从家乡逃难出来,如何一路乞讨、打短工来到这扶风城,如何坚信自己骨骼清奇是练武奇才,如何日复一日地练习他那自创的“绝世剑法”……
他的故事里,充满了夸大其词和显而易见的漏洞,但他讲得极其认真,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光。
徐凤年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会问一句“然后呢?”或者“你家乡在何处?”,引导着温华继续说下去。
他从温华零碎、跳跃的叙述中,拼凑出一些信息。温华确实是个孤儿,来自一个距离北凉太远、但早已在战乱中荒废的小村庄。他一路流浪,受尽苦难,却始终没有放弃那个成为“剑神”的、在旁人看来可笑无比的梦想。
这柄木剑,或许就是他全部的精神寄托,是他对抗这个冰冷世界的唯一武器。
“……所以,我打算过几日就去南边看看,听说那边有个‘龙湫山’,山上有神仙,会御剑飞行!我去拜师,肯定能成!”温华挥舞着拳头,信心满满。
徐凤年心中微动。龙湫山?似乎只是个三流的小门派,在前世记忆里,连个水花都未曾溅起过。但他没有说破。
就在这时,酒肆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几声粗鲁的呼喝。
“就是这儿!”
“那小子肯定在里面!”
“进去搜!”
脚步声杂乱,五六个体型彪悍、穿着统一青色劲装、腰佩钢刀的大汉,气势汹汹地闯进了这间本就狭小的酒肆。为首一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眼神凶戾。
掌柜的一看这架势,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迎上去,点头哈腰:“几位爷,您们这是……”
刀疤脸一把推开掌柜,目光如鹰隼般在店内扫视,最后,牢牢锁定在了正背对着他们,吃得满嘴是油的温华身上。
“妈的!小杂种,果然躲在这里!欠我们‘青蛇帮’的银子,打算赖到什么时候?”刀疤脸声如洪钟,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温华听到声音,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缓缓转过头,看到刀疤脸一行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恐惧。
“我……我没钱……”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没钱?”刀疤脸狞笑一声,一步步逼近,“没钱就拿命抵!或者……打断你两条腿,让你长长记性!”
他身后的几名大汉也围了上来,将徐凤年这一桌隐隐包围,目光不善地打量着徐凤年和老黄,显然将他们当成了温华的同伙。
酒肆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掌柜的和伙计早已躲到柜台后面,瑟瑟发抖。
温华吓得浑身发抖,求助般地看向徐凤年,却见对方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甚至又夹起了一颗花生米,放入了口中,慢慢咀嚼。
老黄则是眯着眼睛,看着那壶还没喝完的土烧酒,似乎在琢磨还能倒出几杯。
刀疤脸见徐凤年如此镇定,心中也有些惊疑,但看他年纪幼小,衣着普通,便不再放在心上,只当是哪个不开眼的小屁孩。他伸手就要去抓温华的衣领。
“他的债,多少?”
那个平静的、带着童稚的声音,再次响起。
刀疤脸的手停在半空,皱眉看向徐凤年:“小子,你想替他出头?”
徐凤年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一块粗布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眼看向刀疤脸。
“我问,多少。”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刀疤脸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盯上了。那感觉,就像独自一人行走在深夜的荒原,被暗处的猛兽锁定了气息。
刀疤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自己竟然被一个孩子吓到了?他强自镇定,恶狠狠地道:“连本带利,二十两银子!小子,你拿得出来吗?”
二十两银子,对于普通人家,已是一笔巨款。在这边陲小城,足够买下一间不错的铺面。
温华听到这个数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徐凤年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对老黄道:“给他。”1
老师写的感觉太对味了,好会拿捏情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