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陋巷酒肆

重生北凉真龙盗走万古天命

北凉之外,天地便换了颜色。

离阳王朝的疆域,不似北凉那般风沙粗粝,连天空都仿佛蒙着一层江南水汽浸润过的薄纱,透着股温吞黏稠的意味。时值深秋,官道两旁的林木叶片已染上深浅不一的黄与红,风过时,便簌簌落下几片,铺在略显泥泞的土路上,被偶尔经过的车辙与马蹄碾入尘泥。

一行两人,牵着一匹瘦马,正沿着这条官道,不紧不慢地行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一二岁,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棉布袍子,脚下是一双沾满尘土的普通布鞋。他面容算得上清秀,但眉眼间却无寻常少年郎的跳脱飞扬,反而沉淀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那双眸子,黑得深沉,偶尔抬眼望向远方时,眼底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宇宙生灭,旋即又归于古井无波。这便是重活一世,身负惊世骇俗天人境界的徐凤年。

距他离开北凉王府,与剑九黄一同踏上这第二次游历之路,已快两年光景。两年风霜,并未在他稚嫩的脸庞上留下太多痕迹,却让他将这具年幼身躯与那磅礴境界的磨合,推进到了如臂使指的地步。

跟在少年身后半步的老者,驼背,头发花白,缺了门牙,笑起来显得格外憨厚甚至有些猥琐。他背上负着一个长条状的粗布包裹,用麻绳仔细捆着,看形状,像是个琴匣或是剑匣。老者牵着马,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起路来有些吊儿郎当,一双眼睛却时不时扫过周围,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正是那位吃剑老祖宗,剑九黄。

“少爷,前头再走三十里,就是‘扶风城’地界了。这鬼天气,瞧着像是要下雨,咱是不是找个地方歇歇脚,祭祭五脏庙?”老黄咧着嘴,露出那标志性的缺牙笑容,声音带着点沙哑。

徐凤年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天际堆积的铅灰色云层,“嗯,找个地方吧。”

他的声音清越,尚带着孩童的稚嫩,但语调平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引动他的心绪。快两年的游历,他并未刻意张扬,多数时候如同寻常旅人,感受着这与北凉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体内的天人修为如潜龙在渊,收敛得滴水不漏。唯有在夜深人静,或面对某些不开眼的毛贼时,才会展露一丝峥嵘,却也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又行了一段路,官道旁出现一条岔路,通向一座看起来规模不大的城池。城墙低矮,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修补的痕迹,城门口歪歪扭扭地挂着块牌匾,上书“扶风”二字,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就这儿吧。”徐凤年当先走入岔路。

扶风城确实不大,街道狭窄,两旁是低矮的土木房屋,行人不多,脸上大多带着边陲小城居民特有的、对生活的些许麻木与倦怠。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牲口粪便以及各种食物混杂的气息。

两人牵着马,在不算热闹的街道上缓缓而行。徐凤年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街边的店铺、摊贩,以及那些倚在门口,用好奇或审视目光打量他们的本地人。这座城,太普通,普通到仿佛离阳版图上随意一个不起眼的墨点。但不知为何,在踏入此城的瞬间,他灵台深处那缕与天地共鸣的天人灵觉,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落入一颗微尘,涟漪几乎微不可察。

是错觉?还是……

他不动声色,并未以神念探查。到了他这般境界,已深知因果之妙,有些缘法,强求不得,也避之不开,顺其自然便是。

“少爷,您瞧那儿!”老黄忽然指着前方一条更为狭窄、甚至有些肮脏的巷子口,“有酒旗,是个喝酒的地方。”

顺着老黄所指望去,只见那巷口挑着一面近乎黑色的破旧酒幡,上面用白线歪歪扭扭绣着一个“酒”字。巷子深处,隐约可见一间低矮的铺面,门脸破败,像是被岁月遗忘的角落。

“倒是会找地方。”徐凤年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嘿嘿,老黄我别的不行,找这等接地气的食肆,最是在行。那些个大酒楼,看着光鲜,吃起来还没这等小地方有滋味。”老黄搓着手,一副馋虫被勾起来的模样。

徐凤年不再多言,当先向那巷子走去。瘦马打了个响鼻,似乎有些不情愿踏入这污秽之地,被老黄轻轻一扯缰绳,也只得跟了进去。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肩。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土石,积着前几日雨后的泥水,混杂着烂菜叶和各种不明污物,散发出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两旁的墙壁斑驳陆离,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

那间酒肆就在巷子中段,门楣低矮,需得低头才能进入。门口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漆黑的木匾,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刘记酒肆”四个字。窗户纸是破的,用些废纸勉强糊着,风一吹,便发出噗噗的声响。

尚未进门,里面嘈杂的争执声已经传了出来。

“……掌柜的,通融通融,就一顿酒钱,下次,下次一定加倍奉还!”一个尚带着少年人特有清亮、却又因急切而有些变调的声音响起。

“下次?你小子这话都说了八百遍了!上次欠的三文钱还没结清,这次又想来吃白食?真当我这店是善堂不成?”一个粗哑的、显然是掌柜的声音不耐烦地吼道。

“我……我温华行走江湖,义字当头!岂会赖你这几文酒钱?实在是……实在是今日手头不便……”那少年声音明显底气不足,却还在强撑着。

“手头不便?手头不便你喝什么酒?看你小子人模狗样,还挎着把剑,学人家走江湖?我呸!江湖好汉哪个像你这般赖账?没钱就拿东西抵!你这把破剑,看着还能卖几个废铁钱!”

“不行!这剑不能动!这是我温华未来扬名立万的伙伴!掌柜的,你再宽限一日,就一日!我保证……”

“保证个屁!来人,把这小无赖给我轰出去!”

接着便是一阵推搡拉扯、桌椅碰撞的声音,夹杂着那名叫“温华”少年的争辩与掌柜的怒骂。

酒肆内外,已有几个路过的或是在隔壁店铺闲逛的人被吸引,围在门口指指点点,脸上带着看热闹的戏谑神情。

“啧,又是这温小子……”

“可不是,天天吹自己是未来剑神,连酒钱都付不起。”

“听说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不知从哪儿跑来的,在这城里混了大半年了,尽干些偷鸡摸狗……呃,倒也不算,就是老赊账,脸皮厚得很。”

议论声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刚刚走到门口的徐凤年与老黄耳中。

老黄咧了咧嘴,低声道:“少爷,好像有乐子瞧了。”

徐凤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投向酒肆之内。

酒肆内部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油腻饭菜和汗臭混合的复杂气味。地方不大,摆了四五张歪歪扭扭的旧木桌。此刻,靠近柜台的一张桌子旁,场面正混乱。

一个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短褂、身材瘦削的少年,正被一个膀大腰圆、系着油腻围裙的店伙计死死扭着胳膊。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头发乱糟糟地像個鸟窝,脸上沾着些灰尘,却掩不住五官底子里的那份清朗俊秀。尤其是一双眼睛,此刻虽因窘迫而闪烁,却依旧明亮,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强。

他腰间,确实佩着一把“剑”。说它是剑,实在有些勉强。那更像是一根稍微打磨过的木条,长度与寻常长剑相仿,剑柄处粗糙地缠着几圈破布条,连个像样的剑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