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亭下的湖水,幽深如墨,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光线与声响。徐骁站在原地,望着儿子转身走向那条通往湖底的石阶,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他的眉头紧紧锁起,心中波澜起伏。
湖底……除了那被囚禁多年的楚狂奴,难道还有别的什么?凤年口中的“旧账”与“故人”,指的究竟是什么?他发现自己对这个重生归来的儿子,了解得还是太少,他身上笼罩的迷雾,比这听潮亭下的湖水更深。
但徐骁终究没有跟下去。他选择了信任。正如他信任儿子能处理好拒婚带来的风暴,能肩负起北凉的未来一样。他默默转身,离开了湖畔,将这片寂静重新还给了湖水与亭阁。有些路,需要凤年自己去走。
……
徐凤年并未在湖底停留太久。
当他再次从那条石阶走上来时,天色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王府建筑染上了一层凄艳的暖色。他的脸色似乎比下去时更加苍白了几分,眼神却愈发深邃,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却耗尽心神的交锋。他的指尖,似乎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这王府格格不入的阴寒死寂之气,但很快便被他体内那股温润磅礴的天人根基化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落,也没有去找徐骁复命,而是径直走向王府一个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独立的院落,院墙斑驳,透着岁月的痕迹。院门虚掩着,尚未走近,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混杂着金属锈蚀和皮革磨损的特殊气味。
这里是剑九黄,黄阵图的住处。
徐凤年推开院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院内景象映入眼帘。谈不上整洁,各种废弃的剑器、打磨工具、酒坛子随意堆放,显得有些杂乱。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裘、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头儿,正背对着院门,蹲在一个小火炉前,小心翼翼地温着一壶黄酒。火苗舔舐着壶底,发出轻微的噗噗声,酒香愈发醇厚。
听到推门声,老黄头也没回,只是嘟囔了一句:“哪个不开眼的小崽子,打扰老子喝酒?滚蛋!”
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市井混混的惫懒劲儿。
徐凤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老黄的背影。这个看似邋遢不羁的老人,却是上一世陪他走了六千里路,在武帝城头为他慨然赴死,以性命为他开路的黄前辈。
那份情义,太重。重到这一世,徐凤年不知该如何去还。
老黄没听到回应,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当他看到站在门口的是徐凤年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惯有的、带着几分谄媚和疏离的笑容:“哟,是世子殿下啊!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狗窝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
他嘴上说着请进,身子却依旧蹲在原地,只是挪了挪屁股,让出点位置,顺手从旁边摸过一个还算干净的破碗,倒上刚温好的黄酒,递了过来,嘿嘿笑道:“尝尝?劣酒,比不上王府里的琼浆玉液,但够劲,暖身子。”
徐凤年走过去,没有嫌弃地上的尘土,就在老黄身边蹲了下来,接过那只破碗。碗沿还有缺口,温热的酒液在碗中轻轻晃荡,映出他稚嫩却沉静的脸庞。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双手捧着碗,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目光落在老黄那张布满皱纹、写满了风霜与落魄的脸上。
“黄前辈。”他开口,声音很轻,却让老黄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前辈”这个称呼,从北凉世子口中对他这个马夫说出来,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老黄干笑两声,搓了搓手:“世子您可别折煞老黄我了,我就是个养马赶车的老废物,当不起,当不起……”
“当得起。”徐凤年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笃定,“天下能用出剑九六千里的人,若都当不起一声前辈,这江湖,未免也太寂寞了。”
“锵啷!”
老黄手中原本准备给自己倒酒的另一个破碗,失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湿了他的破羊皮裘,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浑浊不堪、总是眯缝着的眼睛,此刻骤然睁开,精光四射,如同沉睡的雄狮苏醒,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搅得院内气息一滞,火炉里的火苗都为之摇曳!
他死死地盯着徐凤年,脸上的惫懒、谄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警惕,以及一丝深藏的、被触及逆鳞般的杀意!
“你……你究竟是谁?!”老黄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充满了压迫感。剑九六千里,是他压箱底的绝技,是他隐藏最深的秘密,除了已故的师父和那几个早已化作黄土的对手,世间本不应有人知晓!更何况是从一个九岁孩童口中说出!
面对老黄骤然爆发的气势,徐凤年却恍若未觉。他低头,轻轻啜了一口碗中劣质的黄酒。酒很糙,很辣,带着一股土腥气,却有一种真实的、滚烫的温度,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放下酒碗,迎上老黄锐利如剑的目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有一个剑客,出身名门,却因故流落江湖,一身惊世剑术,甘愿埋没于马厩之间,与剑匣相伴,与黄酒为伍。他陪着一个不懂事的世子,走了六千里路,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白眼,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徐凤年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像锤子,敲打在老黄的心上。
“后来,他们到了武帝城。那个剑客,为了给世子博一个前程,也为了却自己的心愿,登上了城头,挑战那个天下第二。”
老黄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明知不敌,却依旧倾力一战。从一剑到九剑,剑剑惊鬼神。最后,他使出了那招‘六千里’,剑气绵延,虽败犹荣。他力竭而亡,临终前,面北而坐,身死而不倒,只说了一句……”
徐凤年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座海外孤城:
“来,给少爷上酒呐。”
“啪!”
老黄手中紧紧攥着的酒壶,壶柄被他生生捏碎!温热的酒液流淌下来,浸湿了他的手,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烫意。
他整个人如同被雷霆劈中,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的震撼、茫然,以及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恐惧!
这个故事,太过详细,太过真实!详细到他仿佛再次亲身经历了那六千里风霜,真实到他能再次感受到武帝城头那决绝一剑出手时的心境!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九岁孩子能编造出来的!他甚至能感觉到,徐凤年在说这些话时,那平淡语气下隐藏的、如同岩浆般汹涌的情感!
“你……你怎么会……”老黄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徐凤年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重新看向老黄,眼中的情绪已经平复,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黄前辈,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世的酒,很苦。那一世的路,很长。那一世的情,很重。”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对着依旧僵蹲在地上的老黄,深深一揖。
“这一世,我不想再喝那么苦的酒,不想再走那么孤独的路,更不想……再欠下还不起的情。”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老黄:“所以,我来了。”
老黄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对着他躬身行礼的北凉世子。夕阳的余晖落在徐凤年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那瘦小的身影,在此刻的老黄眼中,却仿佛与某个遥远时空里,那个站在武帝城下,看着他赴死而无力阻止的年轻身影,缓缓重叠。
一滴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老黄眼角滑落,划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他懂了。
虽然依旧无法理解这匪夷所思的“重生”,但他从徐凤年的眼神里,从他那深深的一揖里,感受到了那份跨越了生死、沉重到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挽留。
这不是世子的命令,这是一个……晚辈的请求。一个带着前世记忆的灵魂,对故人的,卑微而真诚的请求。
老黄伸出粗糙的手掌,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擦去泪水和酒渍。他慢慢站起身,佝偻的腰背,似乎在这一刻挺直了些许。他看着徐凤年,看了很久很久。
院内,只有火炉中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和那愈发浓郁的酒香。
终于,老黄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却没了之前的谄媚与疏离,多了几分真实的、如释重负的暖意。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还没摔碎的、徐凤年用过的破碗,重新倒满温热的黄酒,双手捧着,递到徐凤年面前。
“少爷。”
这一声“少爷”,叫得自然而然,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淀,与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
“酒,还是热的。”老黄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坚定,“路,老黄陪你再走一趟。这一世,咱们喝甜的酒,走顺的路!”
徐凤年看着眼前这碗浑浊却滚烫的黄酒,看着老黄那双不再浑浊、闪烁着真诚光芒的眼睛,他接过酒碗,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带来的却不再是苦涩,而是一种滚烫的、足以融化前世今生所有遗憾与寒冷的暖流。
“好!”徐凤年将空碗掷于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看向老黄,脸上露出了重生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轻松而温暖的笑容,“那我们,就再走一趟江湖!”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丝余晖消散,夜幕开始笼罩凉州城。
小小的院落里,一老一少,相视而笑。
远行的基调,就在这黄酒与承诺中,悄然定下。
然而,无论是徐凤年还是老黄,此刻都并未察觉到,在院落外不远处的阴影里,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如同鬼魅般悄然隐去。
那气息阴冷、诡谲,带着一丝不属于北凉,也不属于离阳的异域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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