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赵衡的车驾带着一股近乎仓皇的怒气,碾过凉州城冰冷的青石板路,绝尘而去。那股凝滞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仿佛也随之被带走,但北凉王府上空,却凝聚起另一片更为沉重、更为深远的阴云。
府内下人行走间皆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前厅发生的一切,虽未亲眼得见,但那“世子拒婚”、“直斥陛下”的骇人消息,已如同插上翅膀,在王府高墙内悄然传递,引发着无声的惊涛骇浪。
徐骁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负手踱步,来到了听潮亭畔。
湖水依旧,雾气未散。那八角亭如同一位沉默的智者,伫立在烟波之中,俯瞰着北凉的兴衰气运。亭下,通往湖底密室的那条路,幽深黑暗,仿佛直通幽冥。
而在亭边,那个刚刚掀起惊涛骇浪的瘦小身影,正静静而立,望着湖面,仿佛之前在前厅那石破天惊的举动,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在肩头的落叶。
徐骁在他身后数步外停下,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在看,看儿子的背影,看那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静,看那仿佛能承载整个北凉重量的、略显单薄的肩膀。
秋风掠过湖面,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徐骁低沉的声音,打破了父子间的沉默。
“凤年。”他唤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赞许,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探究,“今日之事,你可知,再无转圜余地?”
徐凤年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带着湖水的湿气:“爹,从他们动心思将隋珠嫁入北凉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转圜余地了。那不是姻缘,是枷锁,是悬在我北凉头顶的一把刀。今日不断,他日刀落,便是人头落地,基业崩毁。”
徐骁走上前,与儿子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那片浩渺的湖水:“道理,爹何尝不懂。只是……时机未到。离阳底蕴犹在,北莽虎视眈眈,此时撕破脸皮,北凉将两面受敌,恐有倾覆之危。”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儿子稚嫩却坚毅的侧脸:“你今日所为,痛快是痛快了。可接下来,离阳的报复会如疾风骤雨。朝堂攻讦,经济封锁,甚至……边境摩擦,都可能接踵而至。你,想好如何应对了吗?”
这就是徐骁,人屠徐骁。他或许会因为情感而冲动,但在关乎北凉存亡的大事上,他永远是冷静乃至冷酷的。他需要知道,儿子的“不同”,究竟是少年意气,还是真的有了擎天架海之能。
徐凤年终于转过头,看向父亲。他的眼神清澈而深邃,如同这听潮亭下的湖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藏着无尽的秘密与力量。
“爹,你认为,离阳如今,最大的敌人是谁?”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
徐骁眉头微蹙:“自然是我北凉。赵惇视我徐家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
“是,也不是。”徐凤年轻轻摇头,“离阳朝廷,包括赵惇本人,视北凉为肘腋之患,是‘内忧’。但真正的‘外患’,始终是北莽那个虎视眈眈的慕容女帝。离阳内部,党争不断,士族门阀盘根错节,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内耗严重。它就像一个身患隐疾的巨人,看似强大,却经不起太久的风浪。”
他抬起手,虚指南方:“赵惇派赵衡来,用的是阳谋。他想用一桩婚事,捆住我的手腳,麻痹北凉的意志,同时将北凉更深地绑在离阳的战车上,去应对北莽的压力。他算准了爹你为了北凉大局,可能会暂时隐忍。”
“但我偏偏不让他如意。”徐凤年语气转冷,“我就是要撕破这层伪装!我要让离阳朝堂上下都看清楚,北凉,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我们有我们的意志,有我们的底线!”
“至于报复……”他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带着一丝残酷意味的笑容,“他们当然会报复。但爹,你想想,一个被激怒而失去理智的对手,和一个冷静隐忍、步步为营的对手,哪个更容易对付?”
徐骁目光一凝。
徐凤年继续道:“我今日拒婚,是表明态度,更是主动将矛盾挑明,摆在台面上。离阳若立刻动用大军征伐,且不说能否打下北凉,北莽会作壁上观吗?顾剑棠等一众武将,会真心实意为他赵家卖死力,来啃北凉这块硬骨头吗?朝堂上的张巨鹿等人,会不权衡利弊吗?”
“他们更大的可能,是采用他们最擅长的手段:政治孤立,经济制裁,暗中扶持北莽,或者……策划更多的‘白衣案’。”说到“白衣案”三字,徐凤年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刻骨的寒意,让身旁的徐骁都感到一阵心悸。
“所以,我们看似被动,实则将选择权踢回给了离阳。他们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全局失控。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个时间差。”
“时间差?”徐骁捕捉到了关键词。
“不错。”徐凤年点头,眼神锐利起来,“我们需要时间。爹,北凉需要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让离阳不敢轻举妄动,让北莽感到恐惧!不仅仅是军力,还有经济,民心,乃至……江湖气运!”
他伸手指向听潮亭:“李义山先生在亭中算尽天下,但他算不尽人心,算不尽变数。北凉不能只困守在这西北一隅,我们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触角,伸向离阳,伸向北莽,伸向整个江湖!”
徐骁心中巨震,他隐隐把握到了儿子的思路。这不是莽撞,而是一盘极大的棋!一盘以整个天下为棋盘的棋!
“你的意思是……”
徐凤年转过身,正对徐骁,目光灼灼:“爹,我要外出游历。”
此言一出,徐骁瞳孔骤缩。“游历?你现在?凤年,你可知外面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离阳赵勾,北莽蛛网,还有无数江湖势力!你如今……”他看着儿子九岁的身躯,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担忧之意溢于言表。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出去。”徐凤年语气坚定,“躲在北凉王府,我永远是那个需要父亲庇护的世子。只有走出去,经历风雨,见识人心,才能真正的成长。才能为北凉,网罗我们需要的人才,结交潜在的盟友,看清暗处的敌人。”
“至于我的安全……”徐凤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爹,你忘了我是怎么醒过来的吗?”
他轻轻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对着数丈外湖面的一片枯荷,随意一划。
没有风声,没有劲气。
但那片枯荷,却无声无息地从中断裂,断口平滑如镜,缓缓沉入水中。
徐骁倒吸一口凉气!他虽非顶尖武夫,但眼力还在。这一手,举重若轻,对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这绝非寻常指玄甚至天象境能做到的!这分明是……是触及天地规则的力量!
“这……这是……”徐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终于确信,儿子在昏迷的那一个月里,得到了难以想象的惊天造化!
“梦中所得,不足为外人道。”徐凤年收回手指,语气平淡,“自保,绰绰有余。况且,我不会独自一人。”
他看向徐骁:“我想请剑九黄,黄前辈,陪我走这一趟。”
“老黄?”徐骁一怔。剑九黄武功虽高,但……面对可能到来的无穷无尽的暗杀,够吗?
“明面上,有黄前辈足矣。”徐凤年仿佛看穿了父亲的疑虑,“暗地里,爹你难道不会有所安排吗?褚禄山的‘拂水房’,也该动一动了。”
徐骁沉默了。他看着儿子,目光复杂到了极点。谋划、胆识、实力……这个九岁的儿子,已经展现出了一个合格、甚至卓越的继承人所需的一切特质。不,他甚至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将北凉的未来,押在这个重生归来的儿子身上吗?
徐骁在心中问自己。
湖风更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许久,徐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他眼中的犹豫、担忧,渐渐被一种决绝和信任所取代。
“好。”一个字,重若千钧。
“你去。”徐骁看着儿子,声音沉凝,“北凉,爹给你看着。你想怎么闯,就怎么闯。天塌下来,有爹给你顶着!”
他没有问徐凤年具体的计划,没有问那梦中百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些事,不需要问。他只需要知道,眼前这个孩子,是他的儿子,是北凉的世子,是吴素用生命换来的骨血!这就够了。
徐凤年看着父亲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爹,放心。”
父子二人,相视无言,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然而,就在这定计已成的时刻,徐凤年却微微蹙眉,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幽深的湖水,仿佛能穿透湖水,看到那隐藏在湖底密室中的某些东西。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爹,在我离开之前,还有一事。”
“何事?”
徐凤年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我想再去一次……湖底。”
徐骁身躯猛地一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你要去见……”
徐凤年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有些旧账,有些故人,也该提前……见一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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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蹲下一章,想知道后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