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凤年那“不答应”三个字,如同三颗冰锥,砸在前厅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回响。
一瞬间,厅内落针可闻。
侍立在侧的北凉侍卫,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只是那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而靖安王赵衡带来的随从,则是个个色变,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怒交加。他们看向厅中那个瘦小身影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疯子,一个胆大包天的狂徒!
拒婚?!
拒的还是离阳皇帝亲自下旨、藩王亲临提亲的隋珠公主?!
这已不是不识抬举,这是赤裸裸的忤逆!是将皇家的脸面,将离阳赵氏的威严,踩在脚下狠狠摩擦!
靖安王赵衡脸上的从容终于维持不住,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脸颊肌肉微微抽搐。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那瓷器与檀木桌面接触发出的“磕哒”一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怒与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目光如钩,紧紧锁住徐凤年:“世子……可知方才所言,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内里蕴含的寒意,却让厅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此乃陛下隆恩,天家厚爱!隋珠公主乃陛下掌上明珠,金枝玉叶,许配于你,是徐家莫大的荣耀,亦是北凉与朝廷亲近和睦的象征。世子年幼,或不解其中深意,但此等国之大事,岂容儿戏?”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况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北凉王尚未开口,世子便贸然回绝,于礼不合吧?”
他将目光转向厅外阴影处,声音提高了几分:“徐兄,莫非这便是北凉王府的待客之道?便是北凉对陛下、对朝廷的忠心?”
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向着厅中那瘦小的身影涌去。赵衡这番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拒婚的严重后果,又将皮球踢给了徐骁,逼他表态。
厅外阴影里,徐骁眉头紧锁,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他知晓赵衡这是在以势压人,更是在挑拨他们父子关系。他若此刻出面呵斥徐凤年,便是向离阳示弱,北凉气势顿挫;他若维护儿子,便是坐实了北凉跋扈不臣之心。进退维谷!
然而,徐凤年却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一个九岁孩童脸上,本该是天真烂漫的,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讥诮与淡漠。他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那泰山压顶般的威势,目光平静地迎上赵衡。
“靖安王。”他开口,声音依旧清越,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将厅内凝滞的气氛撕裂开来,“你口口声声陛下隆恩,天家厚爱,口口声声荣耀与象征。那我问你……”
他微微歪头,眼神锐利如刀:“我父徐骁,为离阳打下半壁江山,身上伤痕百余处,可曾受封异姓王?我北凉三十万铁骑,世代戍守边关,抵御北莽,累累白骨筑起离阳北境屏障,可曾换来朝廷真心信任?我母……”他声音在这里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彻骨的痛楚与冰寒,“我母吴素,当年白衣入京,又是为何?”
一连三问,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赵衡的心头,也砸在厅内外所有知情人的心上!
徐骁在厅外,身躯猛地一颤,眼中瞬间布满血丝。素儿……那是他心中永无法愈合的伤疤!
赵衡脸色骤变,徐凤年提及的,尤其是吴素之事,乃是离阳皇室最大的忌讳与隐秘!他厉声喝道:“世子!慎言!此等无稽之谈,岂可妄加揣测!”
“无稽之谈?”徐凤年嗤笑一声,那笑声中的冷意,让赵衡如坠冰窖。“是不是无稽之谈,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他不再看脸色铁青的赵衡,转而扫视那些面露惶恐的离阳随从,最后目光似乎穿透厅堂,望向南方那遥远的太安城。
“我北凉,不需要靠一个女人的裙带来维系所谓的‘亲近和睦’!”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完全不像一个孩童,“北凉的尊严,是刀砍出来的,是血洗出来的,不是摇尾乞怜求来的!”
“隋珠公主,金枝玉叶,很好。”他话锋一转,语气却更加冰冷,“但我徐凤年,福薄命硬,担不起这份‘厚爱’!北凉苦寒之地,也养不起这般娇贵的凤凰!”
他猛地踏前一步,虽身形矮小,但那瞬间爆发出的气势,竟让久经沙场的赵衡都感到呼吸一窒!
“回去告诉赵惇!”徐凤年直呼当今天子名讳,声震屋瓦,“他的‘恩典’,我徐凤年,代表北凉,代表徐家,——不、受!”
“轰!”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赵衡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猛地站起身,指着徐凤年,手指都在颤抖:“你……你大胆!徐凤年,你可知这是大不敬之罪!足以让你徐家万劫不复!”
厅外的徐骁,此刻反而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拳头,看着厅中那个昂首挺立、仿佛能扛起整个北凉天空的儿子,眼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释然。
凤年……真的不一样了!
“大不敬?”徐凤年面对赵衡的暴怒,反而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靖安王,我敬你是一方藩王,称你一声王爷。但你真以为,抬出皇帝名头,就能压垮我北凉?就能让我徐凤年俯首帖耳?”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怜悯:“你错了。北凉的脊梁,从来都是直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更是!”
他不再多言,转身,向着厅外走去。步伐依旧稳定,背影在众人或惊骇、或愤怒、或狂热的目光中,显得异常挺拔而决绝。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话,如同最终判决:
“婚约之事,休要再提。”
“送客。”
两个字,斩钉截铁,为这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画上了休止符。
赵衡僵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他看着徐凤年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看向厅外阴影里沉默不语的徐骁,最终,所有的怒火和屈辱,化作一声压抑的低吼:
“好!好一个北凉世子!好一个徐家!今日之言,本王必定一字不落,禀明陛下!徐骁,你们……好自为之!”
他猛地一甩袖袍,带着满腔怒火与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仓皇,转身便要离去。这北凉王府,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厅外,徐骁缓缓走出阴影,看着暴怒的赵衡,脸上无喜无悲,只是淡淡道:“靖安王,慢走。北凉路滑,小心……脚下。”
这话听着像是客套,但在此时此地,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赵衡脚步一顿,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那群随从也慌忙跟上,来时趾高气扬,去时却如丧家之犬。
前厅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几名北凉侍卫,以及站在原地,目光深邃的徐骁。
他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秋风卷入厅堂,带着湖水的湿气,吹动他略显花白的鬓发。
“路滑……脚下……”徐骁低声重复着自己方才的话,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弧度。
他知道,从徐凤年说出“不受”二字起,北凉与离阳之间那层维持了多年的、脆弱的窗户纸,便被彻底捅破了。
风暴,将至。
而引发这一切的,竟是他那个年仅九岁的儿子。
徐骁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能穿透云层,看到那座悬浮于所有王朝之上的钦天监。
“蟒吞紫气……化蛟……”他喃喃自语,“你这小子,是要把这天,都捅个窟窿出来吗?”
他心中没有答案,只有一种预感:北凉的天,从今日起,真的要变了。而这场变革的风暴眼,正是他那重生归来的儿子,徐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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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大这章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