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离阳太安城的恐慌,是源于天象异变带来的、对国本动摇的惊惧与对臣子忤逆的愤怒,那么,在北莽王庭,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混杂着贪婪、狂热与冰冷杀机的氛围。
不同于离阳的亭台楼阁、烟雨江南,北莽是另一番天地。广袤无垠的草原如同绿色的海洋,风吹草低,可见牛羊成群,亦可听见苍狼啸月。这里的风更烈,沙更硬,人也更加直接、彪悍,信奉的是最原始的弱肉强食法则。
王庭金帐,便坐落在这片草原最富饶、最核心的地带。成千上万顶白色的帐篷如同珍珠般散落,拱卫着中央那顶巨大无比、以金线绣着莽纹的王帐。帐外,手持弯刀、身披重甲的怯薛卫眼神锐利如鹰,巡视着每一个角落,肃杀之气冲天。
然而今日,王庭的气氛却格外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肃穆。
所有无关人等都已被清退,连最受宠信的贵族和将领也不例外。金帐之内,唯有寥寥数人。
北莽女帝,慕容氏,端坐于铺着完整白虎皮的黄金宝座之上。
她已不再年轻,眼角爬上了细密的纹路,但那双凤目开阖之间,依旧锐利如刀,带着执掌万里疆域、亿万生杀大权养成的无上威严。她并未身着繁复的宫装,仅是一袭简单的玄色绣金凤长袍,长发随意挽起,插着一根古朴的玉簪,却比任何珠光宝气都更显压迫。
在她下首,站着几人。
一人身形魁梧如山岳,穿着简单的皮甲,裸露的臂膀肌肉虬结,仿佛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他面容粗犷,眼神却如同最深沉的夜空,平静中蕴含着足以撕裂一切的风暴。他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金帐的支柱——北莽军神,拓跋菩萨。
另一人,则是一袭华贵紫袍,面容俊美,甚至带着几分阴柔之气,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流转间,却透着狐狸般的狡黠与算计。他是北莽南朝贵族集团的领袖,亦是女帝最倚重的智囊之一,董卓。
而在御座之前,金帐中央的空地上,正在进行一场古老而神秘的仪式。
三位身着五彩羽衣、脸上涂满诡异油彩的苍老巫祝,正围绕着熊熊燃烧的篝火,跳着充满原始力量的舞蹈。他们手中摇晃着骨铃与兽皮鼓,口中吟唱着晦涩难懂的音节,那声音时而高亢如鹰唳,时而低沉如熊咆,与篝火噼啪声、骨铃摇曳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直抵灵魂的共振。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焚烧的奇异香气,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的味道。
这是北莽最高规格的萨满大祭,非关乎国运存亡之大事,绝不轻易举行。
女帝慕容氏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祭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黄金扶手。拓跋菩萨眼神低垂,仿佛神游天外。唯有董卓,目光灼灼地盯着那跳跃的火焰,以及火焰中若隐若现的龟甲与兽骨,似乎在极力解读着那冥冥中的启示。
时间一点点过去。
篝火燃烧得愈发猛烈,火焰的颜色竟从橘红逐渐转向一种深邃的幽蓝!
三位老巫祝的舞蹈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癫狂,他们的身体扭曲成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汗水混合着油彩从脸上滑落,滴在炽热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突然!
为首的那名老巫祝猛地停下动作,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啸!他双眼翻白,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手中的骨铃“啪”地一声炸裂!
与此同时,那幽蓝色的火焰轰然暴涨,直冲金帐穹顶!火焰之中,一幅模糊却震撼的景象一闪而逝——那是一片广袤的山河,其轮廓,隐约是离阳的疆域!而在那疆域的西北方向,一道璀璨无比、散发着煌煌龙威的金光,如同旭日东升,刺破了一切迷雾,照亮了整片天空!金光之中,似有一道幼小的龙影,仰天长吟!
“噗!”
“噗!”
另外两名巫祝也同时喷出鲜血,萎顿在地,气息奄奄。唯有那为首的老巫祝,在景象消失后,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软倒在地,但他挣扎着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向南方,声音嘶哑欲裂,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一丝诡异的狂热:
“南朝……有龙……降世!”
“金光耀空……龙威初显……其势……其势……”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最终,用尽生命最后的热量,吼出了那句注定要震动整个北莽的预言:
“——势吞天下!!!”
话音落下,老巫祝头一歪,气绝身亡。另外两名巫祝也很快没了声息。为了窥探这天机,他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金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篝火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但那幽蓝色的火焰已恢复正常,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异象从未发生过。
势吞天下!
这四个字,如同四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女帝慕容氏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下,凤目之中,寒光爆射!她缓缓站起身,玄色凤袍无风自动,一股冰冷彻骨的杀意弥漫开来,让整个金帐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南朝……龙降……”她低声重复着,声音冰冷如刀锋,“离阳赵家那几个废物皇子,也配称龙?呵。”
她目光转向南方,仿佛穿透了金帐,穿透了万里草原,直接落在了那片西北之地。
“北凉……”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这两个字。
董卓上前一步,俊美的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凝重:“陛下,巫祝以性命为代价窥得天机,预言绝非空穴来风。金光耀空,龙威初显,地点直指北凉!这绝非寻常的蛟蟒之属,而是……真龙!”
“真龙?”拓跋菩萨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深沉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离阳的紫薇帝星尚在,北凉却出了真龙?有趣。看来,徐骁那个儿子,不简单。”
女帝冷哼一声:“不管他是谁,是真龙还是孽龙!既然降世在我大莽之敌境,便只有两条路——”
她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要么,为我所用!”
“要么,……扼杀于摇篮之中!”
金帐内杀机四溢。
董卓沉吟片刻,道:“陛下,据南朝细作传回消息,北凉世子徐凤年,一月前于其母灵堂前昏迷,近日方醒。北凉王府上空确有异象,与巫祝预言时间吻合。离阳钦天监亦观测到西北气运异动,已派靖安王赵衡前往北凉探查。”
“哦?赵惇那个蠢货,也坐不住了?”女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派人去查!给朕查清楚,那个徐凤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确有真龙之资,还是故弄玄虚!”
“是!”董卓躬身领命。
“拓跋。”女帝目光转向军神。
拓跋菩萨微微颔首:“臣在。”
“‘提兵山’,还有那些散落在南朝江湖的棋子,该动一动了。”女帝眼中寒光闪烁,“朕要知道关于徐凤年的一切!必要时……你知道该怎么做。”
提兵山,北莽江湖的擎天巨擘,山主第五貉更是指玄境巅峰的强者,麾下控弦之士数万,是北莽插入南朝的一颗重要钉子。
拓跋菩萨面无表情,只是简单吐出两个字:“明白。”
女帝重新坐回宝座,挥了挥手:“都下去吧。董卓,密切关注离阳使团的动向,看看赵衡那只老狐狸,能探出什么虚实。”
“臣遵旨。”
董卓和拓跋菩萨躬身退出了金帐。
偌大的金帐内,只剩下女帝一人,以及那三具逐渐冰冷的巫祝尸体。
她独自坐在黄金宝座上,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幽深地望向南方。
“真龙降世……势吞天下……”
她低声自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凤目之中,却燃烧着一种混合着忌惮、野心与冰冷杀机的火焰。
“徐凤年……但愿你不要让朕失望。”
“这天下,有一条龙,就够了。”
草原的夜风灌入金帐,吹得篝火明灭不定,映照着女帝阴晴不定的脸庞,也仿佛吹响了这场围绕“北凉真龙”的、席卷天下的猎杀与博弈的号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