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离阳王朝的心脏——太安城。
这座汇聚了天下权柄与富贵的雄城,在夜色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浮躁,显露出其森严巍峨的骨架。皇城如同巨兽盘踞中央,飞檐斗拱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剪影。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色之下,一股无形的恐慌,正以皇城西北角那座不起眼,却地位超然的建筑为中心,悄然蔓延。
钦天监。
不同于六部衙门的车水马龙,也不同于宫内各殿的灯火辉煌,钦天监永远笼罩着一层神秘而清冷的色彩。青黑色的砖墙爬满了岁月的苔痕,院内古柏森森,即便在盛夏,也透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阴凉。这里是观测天象、推算历法、定夺吉凶之地,是离阳王朝用以窥探天意、维系国运的玄妙所在。
今夜,钦天监正监,那位须发皆白、身着绣有周天星斗墨色官袍的老者,并未如往常般在静室打坐,而是屏退了所有随从弟子,独自一人,肃立于观星台之巅。
夜风拂动他雪白的长须与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仰着头,布满老年斑的脸上,神情凝重到了极点,那双本该看透世情、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丝……深可见骨的恐惧!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北方夜空。
在那里,象征着离阳国运、历来璀璨稳定、光耀中天的紫薇帝星,此刻竟显得明灭不定,周遭原本纯正的紫色光晕,竟隐隐掺杂进了一丝不祥的灰暗!帝星飘摇,光芒晦涩,这乃是大凶之兆,主江山不稳,国本动摇!
然而,更让这位老监正心惊肉跳,几乎要道心失守的,是紫薇帝星西北方向的那片天域!
只见一道粗壮如狼烟的黑气,自西北大地升腾而起,直冲霄汉!那黑气翻滚凝聚,竟在苍穹之上,化作一条狰狞巨蟒的形态!巨蟒通体幽黑,鳞甲森然,一双蛇瞳猩红如血,充满了贪婪、暴戾与毁灭的气息。
这并非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这条气象所化的黑蟒,正张开那足以吞下山岳的巨口,对着飘摇的紫薇帝星,做出疯狂吞噬的姿态!每吞噬一口,紫薇帝星的光芒便暗淡一分,周遭的紫色气运便稀薄一缕,而那黑蟒的身形便凝实一分,气势便暴涨一截!其头顶之上,两个肉瘤般的凸起已然破皮而出,隐现峥嵘之角!
蟒吞紫气,化蛟在即!
“这……这怎么可能?!”老监正浑身颤抖,干枯的手指死死抓住冰凉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执掌钦天监数十载,观测过的天象异变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如此赤裸、如此……忤逆的景象!
蟒者,大藩之象,虽具潜力,终究是臣属。蛟者,已具龙形,有争鼎之资!西北是何地?是北凉!是那人屠徐骁的封地!这条黑蟒气象,无疑指向北凉!
可北凉的气运,何时变得如此凶戾滔天?竟敢、竟能直接吞噬离阳的国运紫气?!这已不是简单的藩镇割据,这是要……取而代之啊!
“噗——!”
急火攻心,加之窥探此等逆天异象带来的反噬,老监正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洁白的石栏。他踉跄后退,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气息萎靡不堪。
“监正大人!”
台下守卫的弟子听到动静,慌忙冲了上来,见到老监正吐血的模样,皆是骇然失色。
“快……快备轿!”老监正强提着一口气,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老夫要即刻……即刻面圣!快!”
他必须立刻将这天塌地陷般的消息,禀报给宫里的那位皇帝陛下!北凉……要出真龙了!不,是魔龙!
……
半个时辰后。
养神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离阳皇帝赵礼,并未安寝,而是身着常服,坐在御案之后。他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常年居于九五之尊位,养出了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度。只是此刻,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郁。
御案下,除了脸色惨白、气息虚弱,被特许赐座的老监正外,还肃立着两人。
一人身着紫袍,面容清雅,三缕长须,气质温润如玉,正是离阳王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首辅大人张巨鹿。他眼帘低垂,面色平静,仿佛老僧入定,唯有偶尔开阖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另一人,则是一袭大红蟒袍,面白无须,容貌阴柔俊美,看似年轻,眼神却沧桑如古井,正是年轻宦官,他微微躬着身子,姿态谦卑,但那股子如同毒蛇般阴冷的气息,却让这温暖的殿宇都平添了几分寒意。
老监正强撑着病体,将观测到的骇人天象,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皇帝。他的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恐惧,尤其是说到那“蟒吞紫气”、“化蛟在即”八个字时,更是几乎泣血。
殿内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唯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几人或沉重或细微的呼吸声。
皇帝赵礼放在御案上的手,无声地攥紧了,手背上青筋隐现。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已是冰封万里,寒意森然。
北凉!徐骁!
他从未真正放心过那个马踏六国的蛮子王爷。三十万铁骑甲天下,本就是悬在离阳头顶的一把利剑。他这些年不断分化、拉拢、制衡,甚至默许了某些针对北凉的小动作,就是为了防止尾大不掉。
可现在,钦天监观测到的天象,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不是尾大不掉,是……要噬主了!
“监正,”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千钧重压,“你确定,没有看错?或是……受到了什么干扰?”
老监正挣扎着从椅子上滑下,跪伏在地,以头抢地,泣声道:“陛下!老臣以性命、以钦天监历代祖师声誉担保!天象所示,千真万确!那北凉黑蟒,吞噬紫气之势迅猛无比,绝非寻常气运勃发,更像是……更像是得了某种惊天动地的外力加持,其势已成,难以遏制啊陛下!”
“外力加持?”皇帝眼眸微眯,寒光乍现,“什么样的外力,能让一藩之地气运,凶戾至此?”
一直沉默的年轻宦官,此时微微上前半步,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响起,如同毒蛇吐信:“陛下,据潜伏在北凉的‘赵勾’密报,约一月前,北凉世子徐凤年于其母吴素灵堂前悲痛昏迷。其后,北凉王府上空确有异象凝聚,武运异常流动,疑似有重宝出世或高人降临。只是北凉王府戒备森严,具体详情,难以探查。”
“徐凤年?那个九岁稚子?”皇帝眉头蹙起,显然并未将一个孩子放在心上。
首辅张巨鹿终于开口,声音醇厚平和:“陛下,天象示警,不可不察。然则,气运之说,玄之又玄,未必即刻应验在人事物之上。北凉徐骁,虽有跋扈之嫌,但至今并无明显反迹。当务之急,应是谨慎应对,一面加强边境戒备,安抚朝野人心,一面……或可遣一得力之人,前往北凉,明为抚慰,实则一探究竟。”
张巨鹿的话,老成持重,既点出了问题的严重性,又未贸然激化矛盾。
皇帝沉吟不语,目光扫过跪地不起的老监正,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韩生宣,最后落在张巨鹿身上。
“首辅之言,老成谋国。”皇帝缓缓道,“然而,天象若真,便是北凉已有不臣之心!蟒欲化蛟,下一步,便是化龙!朕,不能坐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拟旨。”
旁边的小太监立刻躬身:“奴才在。”
“加封北凉王徐骁为太尉,赐丹书铁券,彰其功勋。”皇帝的声音冰冷,“另,命六皇子赵衡,择日启程,亲赴北凉,代朕探望病重的北凉世子,并……宣示朝廷恩宠,察看北凉军民动向。”
明升暗降,以爵位虚名束缚徐骁!派宗室亲王亲临,既是施压,也是探查!
“陛下圣明!”小太监躬身领命。
张巨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出言反对。
老监正依旧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他知道,这道旨意下去,离阳与北凉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遮羞布,恐怕就要被彻底撕开了。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当殿内只剩下他一人时,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北方向,目光阴鸷。
“徐骁……还有那条不知天高地厚的黑蟒……”
他低声自语,声音如同万载寒冰。
“想吞朕的紫气?想化蛟成龙?”
“朕,倒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殿外,夜风更急,吹动宫灯摇曳,光影乱舞,仿佛预示着这片锦绣江山,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而远在北凉,听潮亭内,刚刚结束内视的徐凤年,似有所感,也抬眼望向了太安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风暴,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