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的空气,依旧凝固如铁。
徐凤年那句石破天惊的追问,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便被他以闭目养神的姿态强行按下了后续。他没有再逼问徐骁,仿佛方才那蕴含着冰冷杀意与无尽沧桑的质问,只是昏迷初醒后的一句呓语。
徐骁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盯着榻上重新闭上眼睛的儿子,惊疑、愤怒、痛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在他心中疯狂交织。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那深埋心底的禁忌,那血海般的仇怨,岂是能在此时、此地,对着一个刚刚苏醒、年仅九岁的孩子倾吐的?即便这个孩子,此刻显得如此……不同寻常。
“王爷,”跪在地上的褚禄山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带着颤抖,“世子刚醒,心神耗损巨大,是否……是否先让太医再来诊视一番?”
徐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那属于北凉王的冷静与威严重新回到脸上,尽管眼底的波澜依旧汹涌。他深深地看了徐凤年一眼,挥了挥手,声音沙哑道:“去请太医。禄球儿,你守在这里,寸步不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世子静养。”
“末将领命!”褚禄山连忙叩首。
徐骁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在烛光下竟显得有些踉跄与仓促。他需要时间消化今日的震惊,需要独自舔舐那被儿子一句话狠狠撕开的旧伤,更需要去思考,凤年身上这翻天覆地的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
沉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寝殿内,只剩下徐凤年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以及褚禄山那尽量压抑、却依旧粗重的喘息。这位凶名在外的北凉骑军统领,此刻像一头温顺却警惕的忠犬,蜷缩在床榻不远处的阴影里,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徐凤年身上,充满了担忧与敬畏。
时间一点点流逝。
徐凤年看似沉睡,实则意识早已沉入体内那方初生的、堪称惊世骇俗的“天地”之中。
当他引导着心神,第一次真正“内视”自身时,即便是以他历经梦境百年、融合两世灵魂的坚韧心性,也不由得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这哪里还是凡俗武夫那狭小的丹田气海?
眼前所见,分明是一片无垠的、初开的宇宙!
曾经的丹田位置,已被一片浩瀚的星空所取代。无数细微如尘、却璀璨夺目的光点在其中沉浮、闪烁,遵循着某种玄奥至极的轨迹缓缓运行,如同周天星斗。这些光点,并非实质的真气,而是更为本质、更为精纯的——武运与精神本源的具现化!
星空的中央,一团混沌色的气旋缓缓转动,如同星云的核心。气旋之中,隐隐有紫金色的电光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磅礴气息,那是吞噬、炼化了王仙芝投影后,所沉淀下的最精纯的“力”之根源,是构成他新生力量的基石。这气旋每一次转动,都引动着周天“星辰”随之呼应,吞吐着冥冥中汇聚而来的、更加稀薄却源源不断的天地气机。
而他的经脉,也不再是往常认知中那些固定的、输送真气的通道。它们仿佛化作了连接这片内宇宙的“星河玉带”,比以往拓宽了何止百倍千倍!经脉壁障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琉璃色泽,坚韧无比,其上有无数细微的、天然生成的符文若隐若现,仿佛大道刻痕。此刻,这些“星河玉带”中空空荡荡,并非枯竭,而是在等待着真正主人的召唤,一旦引动,便可承载那星空核心处磅礴力量的奔流。
他的骨骼莹白如玉,隐隐透出淡金色的光泽;血液流淌间,竟带着细微的、如同潮汐般的轰鸣声;五脏六腑被一层淡淡的混沌之气包裹、温养,生机勃勃,远超常人。
这具九岁的躯壳,其内在的根基与潜力,已然被改造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便是……吞噬了王仙芝投影,又引动天下武运汇聚的结果吗?”徐凤年的意识在这片内宇宙中“巡游”,感受着那浩瀚无边的力量底蕴,心中亦不免泛起波澜。
他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引动星空核心处那混沌气旋的一丝力量。
“嗡——”
仅仅是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息被引出,流过一条“星河玉带”般的经脉。刹那间,徐凤年便感觉那具外在的、看似虚弱不堪的九岁身躯猛地一颤!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感瞬间充盈四肢百骸,仿佛随手一挥,便能开山裂石!
但同时,一股强烈的撕裂感也从经脉、从血肉深处传来!这具年幼的、尚未长开的肉身,就如同一个精致却脆弱的瓷瓶,虽然内部已被改造得广阔坚韧,但短时间内,依旧难以完全承受那如同大江大河般汹涌的力量冲刷!
“果然如此……”徐凤年立刻收敛了那丝力量,心中明悟。
梦境中的收获,是境界,是感悟,是那浩瀚如海的武运根基与精神本源。但将这些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可供驱使的战力,需要一个过程,一个让肉身与灵魂彻底磨合、同步成长的过程。就如同一个孩童,即便天生神力,也需要时间学习如何控制力量,才不会伤及自身。
他现在的情况便是如此。天下武运,他凭借梦境奇遇与王仙芝的“馈赠”,已悄然独占七分!这并非虚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身与这方天地武道气运之间那紧密的联系,仿佛自己一个念头,便能引动天下兵戈之声。
但这七分武运,绝大部分都沉淀在这片“内宇宙”中,化作了潜力与根基。能够动用的,不过十之一二,甚至更少。并且,受限于肉身强度,每一次全力出手,都可能对自身造成不小的负担,甚至损伤。
“无妨。”徐凤年心中并无气馁,反而一片冷静,“根基已成,便是最大的幸事。力量可以慢慢打磨,肉身可以徐徐温养。有了这份底蕴,许多事情,便不再是镜花水月。”
他回想起前世一步步攀爬武道的艰辛,与如今这堪称一步登天的起点相比,已是云泥之别。更重要的是,拥有了这份超越常理的根基与先知先觉的记忆,他有了足够的时间和资本,去布局,去谋划,去改变那些曾经让他痛彻心扉的遗憾!
他的意识缓缓退出内视状态。
寝殿内,烛火不知何时换了一批,燃烧得正旺。褚禄山依旧如同石雕般守在原地,只是眼神更加疲惫。
徐凤年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在烛光映照下,深邃得如同他刚刚内视过的那片星空。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那虚弱躯壳下隐藏的、如同潜龙在渊般的恐怖力量,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七分武运在身。
这北凉的天,该变了。
这天下的棋,也该换个下法了。
他目光转向窗外,夜色正浓,凉州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而他的感知,却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夜幕,“看”到更远的地方——那离阳太安城的方向,那北莽草原的深处。
就在徐凤年初步掌控体内力量,心念转动之际。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东海,武帝城头。
那个自称天下第二一甲子,便无人敢称第一的布衣男子,正临海而立,任由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拂动他花白的发丝。他手中,捏着一枚刚刚从海外飞回的传信玉符。
忽然,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缓缓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眸子里,第一次掠过了一丝真正的讶异。
“武运流失……汇聚北凉?”他低声自语,手指微微用力,那枚坚逾精钢的玉符竟悄然化作了齑粉,从指缝间流散。
“有趣。”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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