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自那光怪陆离、濒临破碎的梦境深渊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拉回。
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徐凤年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倏然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虚无战场,也不是紫气东来,而是熟悉的沉香木床顶,雕刻着繁复的北凉冬菊纹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草药香气。这是他在北凉王府的寝殿。
剧烈的眩晕感与灵魂深处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再次淹没。他感觉自己这具身体沉重无比,四肢百骸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软与空虚,仿佛被掏空了一般。然而,在这极度的疲惫之下,意识深处却又仿佛蕴藏着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磅礴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在经脉最底层缓缓流淌,那是吞噬王仙芝投影后留下的、尚未完全融合的根基。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世子!世子您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却又充满狂喜的尖锐声音在耳边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紧接着,一张肥胖油腻、此刻却涕泪横流的大脸凑到了眼前,正是褚禄山。这千骑开蜀的悍将,此刻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想伸手触碰徐凤年,又怕碰碎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手足无措。
“禄球儿,闭嘴!别吓着凤年!”
一个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徐凤年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越过褚禄山那庞大的身躯,看到了床榻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人屠徐骁。
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发白的旧战袍,似乎自灵堂之后便未曾更换过。只是短短时日,这位权倾朝野的北凉王,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如同染了秋霜,密密麻麻地钻出来。他那双曾让离阳朝堂战栗、让北莽百万大军忌惮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交织着难以言喻的疲惫、担忧,以及……在看到徐凤年睁眼瞬间,那猛然爆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庆幸与后怕。
徐骁就那样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如同北凉的山,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惊涛骇浪。
徐凤年看着这张脸,一时间竟有些陌生。
在他的感知里,他已经历了百年沧桑,与黄三甲对弈,与王仙芝搏命,灵魂在毁灭与新生中轮回。可现实中,似乎只是过去了不长的一段时日。
眼前的徐骁,还是那个徐骁。但在他眼中,却已不同。
他看到了这具强硬身躯下背负的如山重担,看到了那深藏在眼底、对妻子早逝的无尽悲痛与自责,看到了他对子女那深沉如海、却不善言辞的关爱,更看到了前世最终,这位马踏六国的北凉王,在太安城那空荡大殿里,独自面对离阳皇室猜忌时,那英雄迟暮的孤寂与悲凉。
父亲……
这两个字在徐凤年喉头滚动,带着百年的重量,却一时未能出口。
他的眼神,不再是九岁孩童应有的懵懂与清澈,而是沉淀了太多东西。那里面有历经世事的沧桑,有勘破生死的淡然,有掌控力量的自信,更有对过往遗憾的锥心之痛与对未来的冰冷决意。
这眼神,让徐骁心头猛地一悸!也让一旁哭嚎的褚禄山瞬间止住了声音,有些茫然和畏惧地看着小世子。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虽然顽劣却心思单纯的小世子吗?
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以及几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徐凤年没有理会徐骁和褚禄山的反应,他挣扎着,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那具九岁的、昏迷多日而虚弱不堪的身躯,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艰难。褚禄山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他靠在软枕上。
靠在枕上,徐凤年微微喘息着,目光缓缓扫过寝殿。熟悉的陈设,熟悉的人,但一切又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纱。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徐骁脸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徐骁被他看得有些不适,强压下心中的惊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凤年,感觉怎么样?你昏迷了整整一个月,太医署的人都快把王府门槛踏破了……”
“一个月……”徐凤年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干涩,却异常平静。他抬起眼,直视徐骁,打断了他的话,问出了自苏醒后,也是自灵魂归来后,最核心、最迫切想要确认的问题:
“爹,我娘……到底是怎么走的?”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冰珠砸落在玉盘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直刺问题的核心!
不是询问病情,不是感慨自身,而是直接追问母亲吴素逝去的真相!
徐骁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极致的痛苦与……一丝被触及逆鳞般的厉色!但他很快将这丝厉色压下,只是眉头紧紧锁起,沉声道:“凤年,你刚醒,身体还虚,别想这些。你娘是旧疾复发,积劳成疾……”
“旧疾复发?”徐凤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那弧度出现在一个九岁孩童的脸上,显得无比诡异。他盯着徐骁,一字一顿,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渊,“是当年在离阳京城,为了护住你,强行提升境界落下的病根?还是……后来生产之时,被人暗中算计,伤了本源?!”
“轰——!”
此话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徐骁和褚禄山耳边!
徐骁猛地踏前一步,周身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恐怖煞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整个寝殿的温度仿佛骤然降至冰点!他死死盯着徐凤年,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
“你……你说什么?!谁告诉你的?!”徐骁的声音低沉沙哑,蕴含着滔天的怒火与难以置信的惊骇。京城旧事,生产暗算,这些都是被他视为最高机密、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禁忌!除了极少数当事人,绝无可能外泄!凤年一个九岁孩子,昏迷一月,如何得知?!
褚禄山更是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肥胖的身躯瑟瑟发抖,脸色惨白,连声道:“王爷息怒!世子刚醒,定是……定是昏迷中魇着了,胡言乱语!世子,您快别说了!”
徐凤年却对这股足以让寻常武将肝胆俱裂的煞气恍若未闻。他平静地迎着徐骁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孩童应有的恐惧,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与……了然。
“爹,你不用管我是如何知道的。”徐凤年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只需要告诉我,是不是?当年在太安城,对我娘出手的,都有谁?韩貂寺?杨太岁?还有谁?!”
他每问出一个名字,徐骁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周身的气息就暴戾一分!韩貂寺!杨太岁!这些名字,如同烧红的铁钳,狠狠烫在他的心脏上!那是他毕生的痛与恨!
“闭嘴!”徐骁猛地低吼,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失控。他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眼前这个孩子,明明是他的儿子徐凤年,可那眼神,那语气,那洞悉一切的态度……分明是一个陌生的、可怕的……怪物!
父子二人,一个站在床边,煞气冲天,如同被激怒的雄狮;一个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眼神却冰冷如万载寒冰。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跪在地上的褚禄山,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脊背发凉,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良久。
徐凤年看着眼前因极度痛苦和愤怒而身躯微颤的父亲,眼中那冰冷的锐利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同样痛楚的理解。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承载了无尽的重量。
“爹,我知道你瞒着我,是怕我年少冲动,是怕我卷入更大的危险,是想着独自扛下这一切。”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但,我是吴素的儿子,是北凉的世子。有些事,我不能不知道。有些仇,我不能不报。”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无比,仿佛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而且,现在……不一样了。”
徐骁浑身一震,死死地盯着徐凤年,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他看着儿子那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沧桑眼神,感受着那平静话语下蕴含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冰冷杀意与……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深不可测的底蕴。
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了?
是因为这次昏迷?是因为那笼罩清凉山整整一月、引动天下武运汇聚的惊天异象?
徐骁心中的惊骇与疑虑如同野草般疯长。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年仅九岁的儿子,变得如此陌生,如此……深不可测。
而徐凤年,在问出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后,不再逼迫徐骁。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疲惫至极。但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下,掩盖的是如何汹涌的波涛,只有他自己知道。
京城白衣案……
韩貂寺……杨太岁……还有那深宫里的皇帝……
一个个名字,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灵魂之上。
娘,等着。
孩儿回来了。
这一次,所有欠您的,所有算计北凉的……
我都要他们,千倍!万倍!偿还!
寝殿内,烛火摇曳,将父子二人对峙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一幅定格了无尽恩怨与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的……血色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