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圣意还未落下,宫外急促的内侍跌撞而入,声音破碎惨白,彻底打碎殿内平静。
“圣上!不好了!——后宫出大事了!”
帝王指尖一顿,执笔的墨色凝滞在奏折之上,眼底温吞的算计瞬间褪去,覆上一层沉沉威严:“慌什么,何事失态?”
内侍双膝跪地,浑身抖如筛糠,不敢抬头,字字泣血:“华贵妃……华贵妃被太子妃重伤!双目被挖,舌根被割,当场废残,奄奄一息!”
轰——
一语落地,御书房死寂骤然炸裂。
当朝贵妃,宠冠六宫,家世显赫,竟被刚册封一日的太子妃,当庭废去双眼、割去舌头?
一旁伫立的苏新皓,狭长的眼眸骤然抬眸。
少年原本还残留着昨夜蛊毒未清的微凉病态,闻言的瞬间,眼底所有温润尽数褪去,翻涌而起的是滔天彻骨的戾气。
旁人惊惧、惶恐、难以置信。
唯独他,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病态寒凉的笑意。
她惹麻烦了。
她果然,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他的灾星,从来温顺不过半刻,暴戾才是她本命。
帝王脸色彻底沉冷,龙颜震怒,周身威压压得整个御书房空气凝滞:“大胆希赫德!狂妄至极!”
“朕念她西域公主身份,破格封她太子妃,予她尊荣,她竟敢在朕的深宫之内,当众残害朕的贵妃!”
帝王龙怒,雷霆万丈。
“传朕旨意——即刻拿下希赫德,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话音刚落,一道玄色身影已然转身。
苏新皓垂眸,躬身淡然叩首,声音清冽低沉,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父皇。”
“此事,儿臣不准。”
帝王瞳孔骤缩。
满朝皆知,苏新皓冷血无情,眼里从无任何人、任何情分。
他屠手足、清旁支、视人命如草芥,从未为任何人忤逆圣意,从未为任何人顶撞皇权。
今日,竟为一个刚刚惹下滔天大祸、残害贵妃的异域女子,公然抗旨?
“苏新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帝王怒极反笑,“那女子残暴嗜杀,目无君上,留之必为大患!”
“她是祸,儿臣便接下她所有的祸。”
苏新皓抬眸,墨黑瞳孔杀伐凛冽,坦荡无惧,直面九五之尊的盛怒。
“她目无君上,儿臣替她俯首。”
“她残害贵妃,儿臣替她担罪。”
“她惹尽天下祸事,儿臣便替她倾覆天下。”
字字铿锵,句句疯魔。
帝王死死盯着自己的爱子,看着他眼底前所未有的偏执与执念,心口骤然一沉。
他算尽一切,算计西域势力,算计太子软肋,到头来,终究算不过这一对疯煞情侣。
他以为希赫德是制衡太子的棋子。
却不知,棋子早已与执棋人,共生共罪,沉沦同谋。
“你……你当真要为一个灾星逆朕皇权?”
“她不是灾星。”
苏新皓起身,玄色衣袍猎猎作响,步步踏出御书房,背影孤绝凛冽,霸绝山河。
“她是孤放在心尖上,唯一愿意共赴罪孽、同坠深渊的人。”
“天牢锁不住她,皇权罚不了她。”
“天下人皆可负罪,唯独希赫德——有孤撑腰,无罪。”
……
后宫偏殿。
血腥味浓稠得化不开,染红白玉地砖。
华贵妃瘫在血泊之中,空洞的眼眶不断渗血,喉咙漏出嘶哑破碎的气音,痛得几近昏厥,惨不忍睹。
一众宫人跪伏满地,瑟瑟发抖,无人敢起身。
希赫德立在血泊中央,白衣沾细血,眉眼清冷桀骜,指尖残余未干的猩红。
她不急、不慌、不惧。
静静立在满地残罪里,等着她的殿下,来接她的麻烦。
风声穿廊,骤起骤落。
一道凛冽玄色身影踏血而来。
苏新皓孤身入殿,避开所有宫人惊惧的目光,无视地上凄惨的贵妃,无视满殿血腥罪责。
他眼里,自始至终,只容得下那个一身罪业、肆意张狂的少女。
百官尾随而至,站在殿外,看着殿内惊世骇俗的一幕,人人屏息,人心惶惶。
太子竟丝毫不怒,丝毫不怪。
希赫德闻声转头,撞进他深沉无底的眼眸里。
她唇角轻轻一扬,带着几分顽劣、几分挑衅,还有一丝独属于她的肆无忌惮。
“殿下。”
她轻声开口,语气散漫坦然,像个闯了祸等着领赏的孩子。
“我说过,我惹大麻烦了。”
“我挖了她的眼,割了她的舌。”
“我不听话,不守规矩,在你的大启深宫,杀了你父皇的宠妃。”
“你要罚我吗?”
所有人都等着太子暴怒,等着太子大义灭亲,等着太子秉公处置。
可下一瞬。
苏新皓步步上前,穿过满地血污,抬手,轻轻抚上她沾染薄血的指尖。
动作温柔至极,眼底却盛满倾覆天下的疯戾。
他低头,轻声问她:“手疼吗?”
一语,震碎满殿人心。
不问罪责,不问对错,不问后果。
只问她,疼不疼。
希赫德微怔。
她预想过他的冷漠、他的权衡、他的取舍。
唯独没预想过,他会不问天下对错,不问皇权律法,只护她一人。
“不疼。”她摇头,眼底暴戾软了半分,“脏。”
苏新皓垂眸,看着她干净白皙的指尖沾了世俗污秽的血,心头戾气暴涨。
他抬手,拿出随身干净锦帕,一寸寸、细细擦拭她指尖猩红,动作矜贵温柔,仿佛她沾染的不是人命血债,而是世间最珍贵的琉璃碎光。
“脏了,孤替你洗。”
“惹祸了,孤替你扛。”
他抬眸,冷眼扫过殿外百官,扫过闻讯而来的禁军,扫过整座规矩森严的大启深宫。
声音不大,却穿透层层人群,压过所有风声议论,霸道偏执,宣告天下:
“孤的太子妃,天性桀骜,性子烈煞。”
“她不喜旁人聒噪,不喜旁人羞辱。”
“谁乱嚼舌根,谁仗势欺人,谁不长眼招惹她——”
“挖眼割舌,是轻罚。”
满场死寂,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多言一字。
疯了。
太子彻底疯了。
从前他是冷血储君,杀伐有度,只为权政。
如今他为一个西域灾星,无视律法,无视皇权,视后宫人命如草芥,公然包庇弑妃重罪!
帝王随后赶至,立在人群之后,看着殿内旁若无人的两人,看着自己最骄傲的儿子,为一介罪女,与整个朝堂为敌。
心口又怒,又沉,又无可奈何。
苏新皓早已不在乎所有人的目光。
他擦干净她的手,反手牢牢将她护在怀中,玄色宽袍一拢,隔绝所有窥探、所有非议、所有罪责。
他低头,贴着她耳畔,嗓音沙哑偏执,字字沉沦:
“赫德。”
“从前是蛊毒缠骨,你困我性命。”
“如今是山河负罪,我护你余生。”
“世人说你灾星降世,罪孽满身。”
“那我便陪你——血染深宫,共赴恶名,永世不回头。”
你敢掀翻天地,我便为你挡住苍生万物。
你敢身负万罪,我便与你同列深渊恶鬼。
疯批储君,暴戾灾星。
自此,人间规矩管不住他们,皇权律法困不住他们,苍生非议绑不住他们。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救赎,也是彼此最深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