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冷。
不是怀特星雪地里那种会割开皮肤的冷,而是一种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冷。像是整个人被浸在某种极细极冷的液体里,连骨头缝里都结满了霜。她想动,身体却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固定住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暗红色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光晕慢慢清晰。那是一盏灯,嵌在低矮的金属天花板上,暗红色,像一只充血的眼睛。她的背抵着冰冷的金属台面。双臂被反扣在身后,手腕上有能量锁。脚踝也是。
她认出这是什么地方了。
审讯室。欧比组织的深层审讯室。这里没有窗户,没有时间。空气里循环着一股很淡的臭氧味,混合着某些她不想去想的、陈旧的铁腥气。她以前只进来过几次,都是替别人“问话”。那时候她坐在审讯台对面,翘着腿,笑着看那些被绑着的人一点一点崩溃。现在,躺在台面上被绑的人是她自己。
她的左肩疼得厉害。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包着很厚的医疗凝胶,但动一下,还是能感到那里像有一条火线在皮肤下跳动。她试着活动手指。指尖还能动。体内的能量被锁住了一部分,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发不出声音。
她慢慢睁开双眼。右眼很干,左眼像被砂纸磨过。她转动视线,看到审讯室的门。门开着一条缝,外面泄进一道极细极亮的冷白灯光,像有人故意留了一条观察用的缝。
“醒了?”
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薇尔莉特没有动。她的呼吸很稳,像还没完全从昏迷中清醒。可她的意识已经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以弹起。
蛰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换了一套暗黑战联的标准制服,左边目镜已经修好了,重新遮住那只冷白色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个很薄的记录板,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那目光像在观察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昆虫。
“你昏迷了六十二个小时。”他说,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失血过多,加上能量透支。左肩的伤口已经做了再生处理,预计留疤。不过比起你接下来要面对的事,那道疤会很轻。”
薇尔莉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她的嘴唇干裂,笑起来时嘴角沁出一点血丝,倒像是在涂口红。
“你亲自来给我报丧?真敬业。”她的声音哑得像在沙子里滚过。
“我来记录。”蛰说,“总部要你的口供。为什么在任务中帮助目标逃脱?”
“我帮谁了?”她闭了闭眼,语气懒懒的,“我去追。没追到。还差点被你们自己人的流弹打死。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帮他?”
“我的目镜。”蛰平静地说,“战斗全程有数据留存。你的能量轨迹、移动方向、甚至你最后推开目标时的身体倾斜角度,都被记录下来了。我可以精确到毫秒。要我放给你看吗?”
薇尔莉特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他。她脸上的笑还在,可眼神已经冷透了。
“那你怎么不直接上报?还在这里跟我废话。按你们的规矩,叛逃可以就地清除。你当时不杀我,现在又跑来问口供。怎么,想听我亲口认罪,好让你那个诺克萨斯队长多领一块骨头?”
蛰没有生气。他依旧用那种缺乏温度的声音说:“迪恩指挥官保了你。”
薇尔莉特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把你从即时清除名单上拉了下来。条件是,你必须接受暗黑战联的契约审查。”蛰的目镜闪了闪,“如果你的行为被判定为‘受目标精神污染导致的判断失误’,就还有转圜。如果判定为‘主动叛变’,迪恩会亲手执行你的处刑。”
“这算什么?”薇尔莉特轻轻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像生锈的铃铛,“让我在你们这儿考个试?考不过就得死?”
“差不多。”蛰说。
他走到一旁的控制台前,按了几个键。审讯室中央地面裂开一道口子,一台造型奇怪的装置从下方升上来。那是一个半环形的金属架,中央嵌着一颗不断旋转的暗紫色晶体,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探针。每根探针都像一根被拉直的针,针尖泛着幽蓝色的光。
“契约审查。直接读取你灵魂中的契约禁术痕迹,检测你的忠诚度。”蛰说,“如果你心里有一丝对组织的背叛,禁术会把那种情绪放大百倍。你会很疼。疼到你说不了谎。”
薇尔莉特看着那台机器,瞳孔微缩。她以前只听说过这种东西。欧比组织用契约禁术控制执行官,同时也用这种手段审查他们。被审的人基本都会在巨大痛苦中吐露实情,有些人甚至撑不过去,直接精神崩溃,变成废人。
“开始前,有什么要说的吗?”蛰问。
薇尔莉特慢慢把目光从机器上移到他的目镜上。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得又坏又软。
“有。你站那么近,就不怕我一口咬掉你另外半只眼睛?”
蛰没说话。他按下了启动键。
半环形装置缓缓降下,将她的上半身笼罩在中央。那颗暗紫色晶体开始加速旋转,所有探针同时亮起。薇尔莉特刚想再逞几句强,突然,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她的灵魂深处炸开。像有人把她的身体从里到外撕成无数片,再一片一片按进滚油里。她整个人猛地弓起,能量锁“咔咔”作响。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咬破了舌头,把一声惨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机器低沉的嗡鸣和探针发出的尖细蜂鸣。她的大脑像被投入了火海,所有记忆在高温中翻涌、剥裂。怀特星的雪、卡修斯的脸、布莱克伸出的手、小赛的声音、迪恩拍她头顶的那一下,所有画面都在她脑子里炸开又重组。而她最想藏住的东西,像一根根烧红的铁丝,从她紧闭的牙关里被一点点往外抽。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秒钟,也许几小时。当机器停下时,她整个人瘫在台面上,浑身被汗浸透,嘴角全是血。头发散乱地粘在脸上,像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溺水者。她的手指还在抽搐,右颊的荆棘纹章像被重新刻过一遍,红得发黑。
蛰看了看记录板,没有说话。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有人走进来。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薇尔莉特对那脚步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出去。”迪恩的声音。
蛰沉默了一秒,收起记录板,从他身侧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审讯室里只剩下迪恩和那个被钉在台面上的她。
薇尔莉特没有看他。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暗红色的灯,像要把自己藏进那团光里。她的脸上没有泪。她从来不会哭。可她的睫毛湿了,是汗,也可能是别的。
“你真是个笨蛋。”迪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却不像在责备,更像在确认她还活着。
“你教出来的。”她哑着嗓子回。
迪恩没有接话。他走到她身侧,低头看了看那些锁住她的能量环。然后他伸出手,一个一个解开了。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他做过很多次的事。他托起她的后颈,把一个很小的软管送到她嘴边。
“水。”他说。
她别开脸。
“不喝就继续在这儿躺着。”迪恩没有收手。
薇尔莉特僵了几秒,终于张嘴,小口小口地咽下去。水是温的。这让她想起很多年前,怀特星雪夜里那半块硬面包。那时候的她还可以毫无顾忌地骂人、跑开。现在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结果。”她喝完后,气若游丝地问,“我通过了吗?”
“不知道。”迪恩把软管收起来,站起身。他的脸在暗红色灯光下半明半暗,像一块被打磨过的旧金属,“机器没有显示明确结论。这在契约审查里很少见。说明你的灵魂禁术和外来的某种东西正在对抗。”
“外来的?”她慢慢转头看他。
“我没问。”迪恩说,“你也不需要说。”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薇尔莉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一下一下,像还在从刚才的剧痛里慢慢找回节奏。她的视线有些散,但迪恩的轮廓仍很清晰。他就站在她旁边,像一堵从她出生起就一直没有离开过的墙。
“你会杀我吗?”她忽然问。
“不会。”
“如果总部命令你动手呢?”
“那也轮不到我。”迪恩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后的事,“他们现在比谁都想让你活下去。一个接受过契约审查却没有结论的人,对暗黑战联而言,是绝佳的试验品。你还有用。”
“真会安慰人。”她轻嗤一声,却牵动了肩伤,疼得眉头一皱。
迪恩低下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像有无数句话,最后只剩下一句:“我会处理。别再做多余的事。”
“如果我没法不做呢?”她问。
迪恩没回答。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极轻的话:
“那就把多余的事,做得干净些。”
门开了,又关上。
薇尔莉特躺在冰冷的台面上,许久没有动。暗红色的灯光像一层薄薄的血,覆盖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契约禁术在深处隐隐发烫,像一条被短暂安抚过的蛇。可身体里还有另一种东西。很轻,很小,却固执地亮着。像一块被藏在最深处、谁也没能拿走的、会发光的石头。
她闭上眼睛。
“我会的。”她喃喃说,不知道在对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