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黑雪谷

怀特星的黑雪谷，雪还是那么大。

薇尔莉特站在突击运输舰的观察窗前，看着下方那片熟悉的灰白色越来越近。她的脸映在玻璃上，像浮在雪地上空的一个幽灵。暗黑战联的四个队员坐在她身后的舱椅上，谁都没有说话。这些人和欧比组织的普通士兵完全不同，连呼吸都像被训练得极轻极匀，像四台裹着人皮的机器。

其中一个叫“蛰”的是这支小队的随行记录官。他坐在最靠近舱门的位置，右眼被一片黑色目镜覆盖。薇尔莉特能感觉到那片目镜正不断扫描她的身体数据，像在给猎物测体温。

“影织大人。”蛰忽然开口，声音像没上润滑油的转轴，“我们已进入目标区域上方。建议在谷地北侧降落，那里地形开阔，便于展开搜索阵型。”

“北侧风太大。”薇尔莉特头也不回，“从西侧下去。我的船。”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比你们熟。”

蛰没再说话。舰船微微倾斜，朝西侧一处被风蚀出的平台降落。推进器掀起满地的黑雪，灰蓝色的雪末像被扬起的旧纸钱，打着旋扑向舱门。

薇尔莉特第一个下船。

她今天穿的是欧比组织标准暗色战斗服，外披一件灰白色伪装斗篷。银白色的长发被束成低马尾，露出整张脸和右颊的荆棘纹章。没有风镜，没有遮挡。她走在最前面，靴子踩进雪地里，发出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咯吱”声。

暗黑战联的人跟在她身后，一字排开。他们身上那套黑色战斗服在灰蓝雪原上像几条活生生的裂口。

“搜索目标。”薇尔莉特下令，声音冷而稳，“发现后先不要动手。他情绪一激动，会引发地质能量震荡。我需要他安静下来，再带走。”

“是。”蛰应道，又补了一句，“如果他失控呢？”

“我来处理。”

“如果处理不了呢？”

薇尔莉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风把她的银发吹得横飞，像一面不肯落下的旗。她慢慢弯起嘴角，笑了。

“那你就带头冲锋。反正你有四条命，够他撕三次。”

蛰不说话了。

搜索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黑雪谷的地形比她离开时又变了不少。雪崩改变了几条窄道，原本的矿洞入口也被冰层堵了大半。她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带着人朝矿洞方向靠近。每走一步，她心里就紧一分。

她不住地在想，卡修斯还在不在。那个笨蛋有没有听她的话，至少换个藏身点。她甚至有点希望他已经被赛尔号的人带走了。可当她绕过最后一道冰岩，看见矿洞口那件被风吹得翻动的白色斗篷时，她知道，他还在等。

心像被一只手从腹腔里攥住，狠狠往上提。

“目标确认。洞口有生命信号。”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而精确。

薇尔莉特没有回头。她抬起右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都在这里等着。”她说，“他对我有一定的信任。我一个人进去，把他引出来。你们守好两侧出口。不要发出任何能量波动。”

“迪恩指挥官特别交代，不能让你单独接触目标。”蛰平静地回了一句。

薇尔莉特垂下手，转过身。她的异色瞳在灰白天光下像两粒烧到极致的星。她朝蛰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让地上的雪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你不信我？”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笑，“任务简报上写得很清楚，我是目标唯一不排斥的外部接触者。我的能量属性能压制他的暴走。你非要跟着进去，等于带了个定时炸弹。等他一发狂，我先把你推出去喂他。”

蛰的目镜闪了闪，似是在权衡。最后他退后半步，说：“我在洞口三十步内。若您超过五分钟没有信号，我会进来。”

“随你。”薇尔莉特转身，朝矿洞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像任何一次普通的外勤。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手指正藏在斗篷下，发着抖。那根从怀特星回来后就一直没再响过的弦，再次被拉到了极限。她跨过洞口那块歪斜的挡风石，低头钻进了黑暗里。

矿洞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了那么一点。空气里有雪、火星和旧矿石混合的气味。她的眼睛迅速适应黑暗。洞内很静，只有极轻极轻的呼吸声从最深处传来。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她差点就错过。

“卡修斯。”她低低叫了一声。

呼吸停了一下，随即像被突然惊醒似的急促起来。洞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撞到了什么。几秒钟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黑暗里钻出来，又轻又颤：

“小紫？”

薇尔莉特喉咙一紧。她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那股翻涌的热意，朝深处走去。她的影子在洞壁上慢慢移动，像另一条黑色的路。

卡修斯站在最里面。

他披着那件白斗篷，脚上还穿着她留给他的黑色软靴。整个人比二十天前更瘦了，眼窝陷下去一些，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一下子亮得惊人。像有人往一片快要熄灭的火堆里又添了新柴。

“你真的回来了。”他小声说，声音像怕说大了会把这个梦震碎。

薇尔莉特停在他五步之外。她看着他，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叫。她应该现在就把暗黑战联的人叫进来，把他带走。或者更简单，用影刃抵住他的喉咙，逼他离开这里，滚得越远越好。可她的嘴唇像被缝住了。所有准备好的一切，在看到他这副样子后都像雪一样化了。

“我不是小紫。”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冷得她自己都不认识。

卡修斯怔了怔。

“这里已经被包围了。”她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欧比组织的小队在外面。四名武装人员，都是暗黑战联的人。你现在必须走。洞后面有一个通风裂口，是我上次离开前凿开的。钻出去，往北跑。不要停。”

“那你呢？”卡修斯问。他没有动，没有慌，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带人来。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像在等一场暴风雪过去。

“我不用你管。”她低声道，“我比你更会逃。你走了，我就能跟他们说，你不在。你逃得越远，我的任务越容易失败。所以快滚，别拖累我。”

“你又在说假话。”卡修斯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出奇地稳，“你的眼睛在抖。每次你说假话的时候，左眼的光都不一样。”

“你闭嘴！”她差点控制不住音量。影子在她身后猛地一涨，像被风鼓起的黑帆。可卡修斯没有后退，反而朝她走了一步。

“你回来，是因为他们逼你，对吗？”他小声说，“我不走。我走了，你会被他们责罚。”

“卡修斯。”她几乎是咬着牙说，“你忘了你自己是谁吗？你有那么大的力量，你为什么总把自己活成一个累赘？我叫你走，你就走！你留在这里，只会害我分心！你要看我被他们生吞活剥吗？”

她的声音在矿洞里撞来撞去，最后落回她自己耳朵里，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卡修斯安静地看着她，过了几秒，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我不会害你分心。”他说，声音软得不像在说生离死别，“我会很安静地走。我会去你说的通风口。我会跑得远远的。可是小紫，你也要走。如果他们敢伤害你，我会回来。”

“你回来干什么？送死吗？”

“我不一定死。”卡修斯浅蓝色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很淡的光，那光像从他身体最深处溢出来的，“我最近好像能控制一点了。很黑的时候，我感觉身体里那个东西会听我说话。如果它真的听我的，我就可以保护你。”

薇尔莉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小赛说过的话。卡修斯身怀巨大的能量，这种能量如果不被引导，会先毁掉他自己。可如果他被允许选择如何使用它，也许会有另一条路。

“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别被他们抓住。”她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力握了一下，像要把什么体温给彼此，“听清楚，往北跑。跑出黑雪谷。去南边旧集市，找一个叫‘零号’的人。如果找不到，就去赛尔号。你对那些蓝白机器人说S-0786。他们知道怎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S-0786？”卡修斯重复了一遍。

“对。一个幼儿早教机器人。”她扯了一下嘴角，像想笑，又笑不出来，“别提我。也不要说你认识我。否则他们会把你当疯子关起来。”

她说完，把他的手重重一甩，转身就要走。卡修斯却突然叫住她。

“小紫。我们还会见面吗？”

薇尔莉特背对着他。洞外的风从某个缝隙灌进来，把她的马尾吹到一边。她闭了闭眼，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都压进脚底的阴影里。

“不会。”她说，“所以别等了。”

她头也不回地朝洞口走去。影子忠实地跟在她身后，像一道永远无法被雪光照亮的痕迹。

出了洞口，蛰已经不在了原地。他站在三十步外，目镜朝着她的方向，整个人像一截插在雪地里的黑铁。

“目标呢？”他问。

“不在洞内。我去晚了。人已经转移了。”薇尔莉特面不改色，声音平淡。她一边说，一边注意着两侧山脊上另外三名队员的位置。他们分散得很开，像撒在雪原上的几粒黑豆。要全部骗过去，几乎不可能。

果然，蛰的目镜闪了一下。几秒后，他说：“洞后通风口。生命信号正在北移。”

薇尔莉特心里一紧，但面上不显。她耸了耸肩，说：“那还不追？我说过北侧风大，你们非把人都放在西侧，现在跑了个正着。”

蛰没有理她。他抬起手，朝另外三名队员做了个包抄的手势。那三人立刻像被风推着一样朝北掠去。速度极快，黑色身影在灰蓝色的雪地上划出三道弧线。

薇尔莉特也动了。她比谁都快。

暗紫色的影翼从她背后张开，带着她贴着雪面疾冲而去。风声在她耳边炸开，像要把她的头骨都震碎。她不是去追卡修斯，她是去截住那三个人。

“影织大人，你方向偏了。”蛰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抄近道。”她说。

说话间，她已经从侧翼插到了那三名暗黑战联队员前方。她的影子在她脚下分裂成两道人形，像两道黑浪卷向左右。那三名队员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挡在前面，动作微顿。就这一顿，薇尔莉特先发制人。影刃贴地而去，削起漫天黑雪，迷住其中两人的视线。第三个人反应极快，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高频能量刺，朝她脖颈斜切。她侧身让过，影子从雪下暴起，缠住那人的小臂。能量刺贴着她的脸擦过，带起几根银发。

“你干什么！”一名队员低吼，声音里已带了敌意。

“抢功。”薇尔莉特笑了一下，眼中两色光芒如妖魔乱舞，“总部说带回或清除，又没说谁先得手算谁的。怎么，你们暗黑战联不许别人先拔头筹？”

“你在挡我们的追击路线。”

“我在帮你们截住他。你们三个太慢了。他往北边旧矿道钻进去，你们从外侧包。”她说得煞有介事，神色倨傲而笃定。那三人对视一眼，犹豫了不到半秒，就朝她所指方向分散开。

薇尔莉特没有迟疑，继续向北飞掠。北边确实有一条旧矿道。但她比谁都清楚，那条矿道的第三段已经在地震中塌了。卡修斯如果从通风口出来一路向北，会在旧矿道入口前遇到一片开阔地。那是最危险的地方。

她必须先到那里。

赶到时，卡修斯果然正跑过那片开阔地。他穿着那件白斗篷，像一个在灰蓝雪原上飞奔的雪团。他的速度不慢，但终究比不上暗黑战联的战斗体。那三条黑影正从三个方向收拢，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嘴。

“卡修斯！趴下！”薇尔莉特在通讯外大喊。

他听见了。他没有回头，身体在雪地里猛地向前一扑。薇尔莉特从高处俯冲而下，暗紫色能量从她体内倾泻而出。这一次，她没有藏。她的影子分成三道，如三柄黑色巨刃，狠狠斩向那三名追兵。那三人早有防备，同时展开防御。影刃撞在他们的能量护罩上，发出刺耳的尖啸。雪面被炸出三个大坑，黑雪和碎冰冲天而起。

“影织！你果然有问题！”其中一人怒喝。他不再追卡修斯，而是掉头朝她扑来。黑色战斗服下，他的右臂已经变形为一管短口径能量炮，炮口蓝光急聚。

薇尔莉特没有躲。她深吸一口气，双手一合，影子在面前凝成一面极厚的黑色障壁。能量炮轰在障壁上，震得她双臂发麻，倒退数步。她的嘴里有血，但她没让任何人看见。她偏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雪里，像一朵很小的红梅。

“就这？”她笑。

三名暗黑战联队员不再留手，围拢过来。他们配合极其默契，交叉火力从三个方向封锁她的移动路径。她的影子障壁很快出现裂痕。蛰也到了，他站在高处，目镜锁定她，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

“影织执行官叛逃。建议即刻清理。”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就在薇尔莉特以为自己要在这里陷入最坏的局面时，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那震动不是来自能量炮，而是来自地下更深处。雪原像被一只巨手从下面托了一下，然后重重一沉。那三名暗黑战联队员脚下同时裂开数道地缝，黑雪像活物一样往缝隙里倒灌。

卡修斯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站在几十米外，双手按在雪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半红半蓝的颜色，浅金色的头发像被静电吸起，根根竖直。白色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正在展开翅膀的幼鸟。

“别、别碰她！”他的声音发着颤，却大得惊人。

整片雪原都在共振。地缝像蛇群一般蔓延，把暗黑战联的人一一隔开。薇尔莉特也被震得单膝跪地，耳中嗡鸣不止。她抬起头，看向卡修斯。他满脸是泪，嘴角却紧紧抿着，像在拼死控制身体里那头快要出笼的怪物。

“笨蛋。”她笑了一下，嘴角的血让那个笑容显得惊心动魄，“你这不是很能干嘛。”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侧翼突入。蛰不知何时已绕过了地缝，出现在卡修斯身后。他手中多了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叉，叉尖泛着暗蓝色的电弧。卡修斯还来不及反应，那柄短叉已经朝他后心刺下。

薇尔莉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她的影子从地面暴起，像一条黑色闪电，狠狠撞上蛰的胸口。蛰被撞飞出去，短叉脱手。薇尔莉特自己则借着那股反冲力扑到卡修斯身后，用身体挡住他。

短叉擦着她的左肩飞过，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瞬间涌出来，落在雪地上。卡修斯惊叫一声，整个人都吓傻了。

“跑。”薇尔莉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卡修斯往北侧一处地缝深处推去。那下面有一条极窄的冰下暗河，直通谷外。卡修斯被她推得踉跄，他伸出手想抓住她，却只抓住她飞扬的几缕银发。

“小紫！”

“滚啊——！”

她的声音被风暴和地鸣同时吞没。卡修斯的身影坠入地缝，白斗篷在灰蓝色的幽暗中一闪，便再也看不见了。

薇尔莉特跪在裂口旁，左肩的伤口像被火烧。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力竭和失血同时袭来。身后的雪原上，蛰正在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的目镜碎了半边，露出下面一只冷白色的、没有任何感情的人类左眼。

“你救了他。”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平静。可那平静里，像有什么正在变质，“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薇尔莉特没有回头。她跪在风雪里，看着卡修斯消失的方向。她的影子缩回体内，像耗尽了所有力量的活物，连维持形状都困难。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知道。”

然后，她的世界黑了下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