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联盟

欧比组织最近的气氛很不对劲。

薇尔莉特回来才五天，就在走廊里见过三拨她从未见过的生面孔。他们穿着统一的深黑色制式战斗服，领口压着暗红色的菱形纹章，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每个人都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脸色苍白，眼神寡淡。看人时不是在看，是在称重。像在计算你还能活多久，值不值得亲自动手。

她讨厌这种眼神。

“那些新来的什么来头？”她在餐厅随口问一个熟识的后勤官。

后勤官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暗黑战联。总部直接调来的。听说在选人。”

“选什么人？”

“不知道。有人说是在组一支特殊行动队，专门对付赛尔号和战神联盟。也有人说……是在内部清洗。”后勤官的声音更低了，像怕被空气听走，“好几个老资历的执行官都被约谈了。你小心点，影织大人。你最近在怀特星待得太久，上面有些人很不满。”

“不满？”薇尔莉特把一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送进嘴里，嚼得漫不经心，“我出任务还得给他们按时打卡？他们算什么东西。迪恩都没说话，他们最好也把嘴闭严实点。”

后勤官不敢接话，端着餐盘匆匆走了。

薇尔莉特一个人坐在餐厅最角落的位子，慢慢把剩下的食物吃完。她心里清楚，暗黑战联的突然出现不会那么简单。欧比组织内部从来不缺权力倾轧，迪恩作为外勤最高指挥官，一直压着其他几个山头。现在总部空降一支“特殊行动队”，摆明了是来分权的。而像她这样直属迪恩的执行官，会最先被推到风口浪尖。

果然，第三天，她就接到了通知。

不是迪恩发来的，而是暗黑战联的一封加密指令。内容简得不能再简：“怀特星任务未完成。限五日内重启。目标：诅咒之子卡修斯。带回，或清除。”

薇尔莉特把指令看了三遍，然后当着来传令的暗黑战联低级军官的面，把它投影到墙上，用一柄影刃钉住。

“你回去告诉发这条消息的人，”她靠坐在椅子里，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指挥台上，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很无聊的事，“怀特星的任务已经结了。数据报告在迪恩指挥官那里。想重启，让迪恩亲自来跟我说。否则，别随便往我的终端里塞垃圾。”

那个军官面不改色，连呼吸频率都没变一下。他只是微微颔首，说：“影织大人，这是总部的意思。迪恩指挥官已经知悉。”

薇尔莉特的目光猛地一凝。

“你说什么？”

“迪恩指挥官没有反对。”军官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像一面不会反光的黑板，“他只是说，你服从命令。所以这条指令才会直接到您这里。”

薇尔莉特的心慢慢往下沉。

她不相信迪恩会把她重新派回怀特星。他明明知道那里有什么。他明明在几天前还拍了她的头顶，像对一个做错事的小孩说“下不为例”。如果暗黑战联想动卡修斯，他大可以派别人。为什么是她？

“迪恩在哪儿？”她站起来，影刃从墙上飞回她手中，在指间转了个极快的圈。

“指挥官在中央会议室，和暗黑战联的负责人进行闭门会议。不建议打扰。”

“哈。”薇尔莉特笑了一声，绕过桌台，径直朝门口走。经过那名军官时，她用极低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我要去打扰他，你拦得住吗？”

军官没有动。薇尔莉特走出门时，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贴在她后脑上，像两块冷冰冰的磁石。

中央会议室在主舰的中轴核心。她到的时候，门紧闭着，外面站着四个暗黑战联的守卫。她没停，直直往前走。守卫们同时抬手，示意她止步。她抬起眼，左眼的红色在走廊冷光下像刚被点燃的炭。她只是轻轻一弹指尖，一道无形的影子从地面蹿起，把四个守卫的脚踝齐齐一绊。他们甚至来不及拔枪，就发现自己的影子已经和她的影子缠在了一起，像被黑蛇绞住四肢。不多时，那根蛇影将他们推到了墙壁两侧，像四张摊开的纸，贴得服服帖帖。

门在这时开了。

迪恩站在门后，身后是一片巨大的全息沙盘。上面密密麻麻地浮着几十个红点，代表欧比组织在整个星系的军事部署。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被影子按在墙上的守卫，脸上没有表情。

“出去。”他对手下说。

守卫们被松开后，连滚带爬地离开。薇尔莉特走进会议室。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啵”的一声，像空气被抽走了一小片。

会议室里不止迪恩。在沙盘对面，还站着几个她没见过的人。为首的那个极高，黑发中夹杂着几缕深红色，像凝固的血线。他穿着一件暗红内衬的长风衣，双手负在身后。脸极其苍白，颧骨高而锐利，眼睛是暗金色的，瞳孔竖直，像某种在深渊里活动的冷血动物。

“这位就是影织？”他看着她，嘴角很淡地勾起，“比影像里更小。像只还没断奶的野猫。”

“你哪位？”薇尔莉特把脸转向他，似笑非笑，“在别人开会的时候插嘴，你小时候没人教你礼貌吗？”

“诺克萨斯。暗黑战联第二支队队长。”那人朝她微微倾了倾身，语气温文尔雅，却让人无端发冷，“久仰。迪恩把你藏得很好，今天总算见到了。”

“我没听说过你。”薇尔莉特说。

“很快你会听说的。”诺克萨斯直起身，朝迪恩看了一眼，“你的小执行官很有攻击性。这在总部看来，不是坏事。但最好不要用错地方。”

“她不会。”迪恩终于开口。他走到薇尔莉特与诺克萨斯之间，背对着她。那个位置很微妙，像在隔开什么，又像在宣布什么。

“怀特星的指令，你已经收到了。”迪恩没有回头，声音不轻不重，“这是总部的决定。暗黑战联会派一支小队配合你行动。那个叫卡修斯的精灵，要么带回来，要么清除。没有第三种选择。”

薇尔莉特盯着他的后脑。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像有把小锤子在脑子里敲。

“你同意？”她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没有理由不同意。”迪恩说。

“他只是一个没有接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的流浪精灵。”薇尔莉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微微扬起，“他连鞋都穿不上。他最大的威胁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能量。你让我带一支暗黑战联小队去抓他？这算什么？用星舰去碾一只蚂蚁？”

“蚂蚁不蚂蚁，总部有总部的判断。”迪恩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你只需要执行。”

“如果我不呢？”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突然被抽走了。诺克萨斯轻轻“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薇尔莉特自己也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但她把它攥紧在袖口里。

迪恩没有发怒。他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比怒意更让她害怕。没有失望，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就像他早就知道她会说这句话，却还是希望她别说。

“你不执行的后果，你很清楚。”迪恩说，“契约禁术不只是刻在你身上的纹章。”

“别拿禁术压我。”薇尔莉特咬着牙说。

“我没有想压你。”迪恩走近一步，俯视她。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暗黑战联在找你的破绽。你以为他们为什么点名让你去怀特星？你越抗拒，他们越确定那个精灵对你的意义。到那时候，你连‘清除’的机会都没有。他们会把他拖到更黑的地方去。”

薇尔莉特的心像被一盆冰水浇透了。她懂迪恩的意思。这不是选择题。这是一张已经推到她面前的牌，她只能顺着往下打。任何软弱的信号，都会成为卡修斯的催命符。

“所以你替我接了。”她低声说。

“接不接，命令都不会消失。”迪恩退开一步，“我能做的，是让他们把这支小队交给你。到了怀特星，怎么执行，看你自己。”

“你这是在帮谁？”她抬起眼，看进他灰蓝色的眼睛深处。

迪恩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会议室另一头走去，声音在空旷的房间中荡开：“五天后出发。不要迟到。”

薇尔莉特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诺克萨斯还在看她，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像能看穿她的胸骨，直接读到她最不想示人的位置。他慢慢踱过来，在经过她身边时，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会是个很好的观察对象。”

“滚远点。”薇尔莉特冷冷道。

诺克萨斯笑了一下，像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然后他带着另外几个暗黑战联的人离开了。会议室空了下来。只有全息沙盘还在安静地旋转，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薇尔莉特站在那里面，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墙。她忽然想起卡修斯说过的话：“只要靠近我，就会倒霉。”那个笨蛋，可能不知道自己有多对。

她回到隔间后，锁上门。从收藏盒里拿出那块灰蓝色的雪石，握在掌心，躺倒在床上。雪石已经被她的体温同化，不再发凉。她闭上眼，想象着黑雪谷的清晨，想象那家伙蹲在洞口等她的样子。他一定还在等。

“别等我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五天。

五天之后，她会以欧比组织暗影执行官的身份重新站到卡修斯面前。这一次，她不能再当“小紫”了。她得是“影织”。她得决定是把他带走，还是把他推开。或者——她慢慢睁开眼，异色瞳在黑暗中像两粒不肯熄灭的火。

或者，她还有第三种选择。

那个选择像一粒火星，在很暗很冷的地方闪了一下。

然后，被她狠狠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