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诊结束的那个下午,钱允昭魂不守舍。
她回到心理科的诊室,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病人的评估报告,笔尖悬在纸上半天,一个字都写不下去。眼前反复回放着刚才37床病房里的画面——李峙屿陷在白色的被褥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埋着留置针,旁边的监护仪亮着绿光,滴滴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那根本不是健康人的样子。
也根本不是陪新欢来医院的状态。
她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钱允昭,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她在心里骂自己。都离婚多久了,人家和谁在一起,生不生病,和你有半毛钱关系?当初是他铁了心要走,是他爱上了别人,是他亲手把你推开的。你现在在这里胡思乱想什么?
可理智压不住心底的翻涌。
她认识李峙屿七年,从少年到成年,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沉稳扛事的样子,见过他生病硬撑的样子。哪怕当年最严重的流感,烧到三十九度,他都能撑着去考试,脊背挺得笔直,从来不会像那样,虚弱地陷在病床里,连眼神都是散的。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在心里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她忽然想起什么,俯身拉开抽屉,翻出来访者档案。林晓的病历就在最上面,她每周都来复诊,钱允昭对她的情况很熟悉,却从来没过多关注过家属信息。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翻到最后一页,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李峙屿。
关系那一栏,空着,没填。
钱允昭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心跳得很快,咚咚的,撞得耳膜发疼。
如果只是远房表哥,为什么紧急联系人要填他的名字?林晓在这座城市不是没有亲人,她母亲也在,为什么不填母亲,填一个所谓的远房表哥?
而且这么久的诊疗,林晓从来没提过自己有个生病的表哥。她每次来,都说自己一个人住,状态差的时候,也是自己扛着,从来没说过有家人在这边照顾她。
可上次在门诊楼前,她扶着李峙屿,动作那么熟稔,那么自然,分明是天天照顾的样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从去年秋天开始,李峙屿的反常、消瘦、疏离、冷战,然后林晓出现,然后他提出离婚,说爱上了别人。
这一切,会不会都是假的?
会不会,他生病了,怕连累她,才故意演了这场戏,把她推开?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怎么可能呢?
那可是李峙屿啊,那么骄傲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会用这种方式……可转念一想,正因为是他,正因为他太爱她,才会做这种事。
他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让她担一点风险。
当年流言最凶的时候,他也是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跟她说,怕她受委屈。
当年留学名额被取消,他也是自己闷了几天,转头笑着跟她说,不去也好,正好留下来陪你。
他从来都是这样。
把所有风雨都挡在自己身后,只把安稳留给她。
钱允昭越想,手越抖,病历本从指尖滑落,“啪”地掉在桌上。
如果是真的……
如果他真的生病了,还是很严重的病……
那他这半年,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化疗,掉头发,呕吐,疼痛,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还要演戏骗她,还要看着她离开,还要祝她幸福。
光是想想,她的心就像被刀绞一样疼。
不行。
她要去问清楚。
她要去肿瘤科,问问到底有没有李峙屿这个病人,到底是什么病。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走到门口,手都碰到门把手了,又猛地停住。
她以什么身份去问?
前妻?
人家都已经和林晓在一起了,她冒冒失失跑去问人家的病情,算怎么回事?
万一不是呢?万一就是她自己自作多情,万一他就是陪林晓来治病,万一他就是变心了,那她该有多难堪?
她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心底一半是侥幸,一半是恐慌。
侥幸一切都是她多想,恐慌一切都是真的。
犹豫了一下午,直到下班,她最终还是没去。
她怕。
怕知道真相,怕面对他的病痛,更怕面对自己这么久以来的误会和怨恨。
她怕一旦戳破,她赖以支撑自己走过来的“他不爱了”这个理由,就会轰然倒塌。
那她这半年的煎熬,这半年的假装放下,就都成了笑话。
晚上沈亦安约她吃饭,她去了。
坐在餐厅里,她心不在焉,筷子拨着碗里的饭,半天没吃一口。
沈亦安看出来了,给她倒了杯温水,轻声问:“怎么了?今天下午会诊不顺心?”
“没有。”她摇摇头,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开口,“亦安,我想问你个事。你们肿瘤科,有没有个叫李峙屿的病人?”
沈亦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还有点了然。“你认识?”
“……认识。”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他……怎么样了?”
沈亦安沉默了几秒,放下筷子,语气很沉:“晚期,胸膜转移,并发了胸膜炎,情况不太好。住院快一个月了,下过两次病危。家属是个姓林的姑娘,一直在守着。”
“轰”的一声。
钱允昭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手里的杯子晃了晃,水洒出来,溅在手背上,冰凉的,她却毫无知觉。
真的。
居然是真的。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疑虑,所有的自我否定,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不是变心,不是不爱,不是厌倦。
是病了,是绝症,是怕连累她,是想让她好好活着,才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把她推开。
去年秋天到现在,半年多的时间。
他一个人,扛着绝症的宣判,演着变心的戏码,忍着病痛的折磨,看着她恨他,看着她走,看着她身边出现别的人,还要假装无所谓,还要祝她幸福。
他该有多疼啊。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冷风呼啸着灌进去,疼得她浑身都在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可眼泪还是砸在了碗里,晕开了米饭。
“允昭……”沈亦安看着她,眼底带着心疼,“你……”
“我没事。”她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没事。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吗?
其实也不意外。
她早就该想到的。
她认识了七年的李峙屿,怎么可能是轻易变心的人。
她怎么就那么傻,怎么就信了,怎么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错过了他最需要陪伴的日子。
她让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医院里,受着罪,还要演戏。
她简直罪该万死。
饭肯定是吃不下了。她匆匆和沈亦安道别,说自己有点事先走。沈亦安没拦她,只是说:“你别太急,他今天情况不太稳定,刚退烧。”
钱允昭没说话,点点头,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后来几乎是跑了起来。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一样疼,眼泪被风吹得乱飞,糊了一脸。她不管,也不擦,只是一个劲地往医院跑。
她要去见他。
立刻,马上。
她要告诉他,她知道了,她不走了,她要陪着他。
不管剩下多少时间,一天,一个月,一年,她都陪着他。
再也不分开了。
住院部的电梯升得很慢,每一层都停,急得她指尖都抠进了掌心。
终于到了顶层肿瘤科,走廊里静悄悄的,惨白的灯光照得地砖泛着冷光。她凭着记忆找到37床,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是林晓的声音,很轻:“慢点喝,就喝两口,医生说不能多喝。”
然后是李峙屿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很轻,却很清晰:“她今天……有没有上班?”
“上了,下午还看见她了,穿白大褂,挺精神的。”林晓的声音带着点哄他的意味。
“那就好。”他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释然,“别让她知道……别让她过来。她胆子小,受不了这个。”
钱允昭站在门口,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都到这时候了,他心心念念的,还是怕她受不了。
还是在为她着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病房里很安静,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药味。
李峙屿靠在枕头上,半坐着,身上盖着薄被,侧脸对着门口。他真的瘦了太多,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头发短得几乎贴在头皮上,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有血色。
听见动静,他慢慢转过头来。
眼神一开始是涣散的,慢慢聚焦,落在门口的人身上。
看清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四目相对。
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半年的分离,隔着病痛的折磨,隔着一场以爱为名的骗局。
钱允昭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掉,却扯出一个笑,声音哽咽,却很清晰:
“李峙屿,我来了。”
“这次,我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