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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春寒料峭,暗录遗言

遇锦时

腊月二十三,小年,年味一夜之间漫遍了整座城市。

街边的商铺早早挂起了红灯笼,檐角垂着金色的流苏,风一吹就轻轻晃。菜市场里人挤人,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冻梨的清冽,飘出半条街。家家户户开始扫尘、备年货,连空气里都裹着点热烘烘的烟火气,是独属于年末的松弛与期盼。

越是团圆的日子,越衬得形单影只的人格外冷清。

钱允昭拎着两袋年货站在自家楼下,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下午沈亦安陪她去超市办的年货,两大袋子,全是她爱吃的东西,坚果、糖果、速冻饺子,还有她胃不好常喝的猴头菇粉。他一直送到楼下,非要帮她拎上去,她没让,说自己可以。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她,眼神温和:“除夕我值夜班,初一休,到时候带你去逛庙会?听说今年老城区有灯展。”

“到时候再说吧。”她没答应死,也没拒绝。

这两个多月,沈亦安的心意,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不激进,不逼迫,像温水煮茶,一点点渗透她的生活。他记得她所有忌口,记得她生理期要喝红糖姜茶,记得她失眠要喝温牛奶,记得她所有细碎的喜好与忌讳。他从不说“你忘了他吧”,从不逼她往前走,只是安安静静陪着,等她自己愿意迈步。

身边所有人都说,沈亦安是良人。

温柔,稳重,职业体面,性格妥帖,是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错过了,就再也遇不到了。

钱允昭也知道。

她今年二十七了,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不能一辈子抱着回忆过活。李峙屿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和林晓双宿双飞,早就把她抛在脑后了。只有她,还困在原地,像个笑话。

该放下了。

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该往前走了。

上楼开门,把东西放进冰箱,空荡荡的冰箱一下子就满了。她靠在厨房门边,看着满满当当的冰箱,忽然就想起去年小年,也是这样,李峙屿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塞满整个冰箱,笑着说“过年了,得把我们家冰箱喂饱,才能喂饱你”。

那时候家里多热闹啊,炖着肉,煮着鱼,抽油烟机嗡嗡响,他在厨房忙,她在旁边捣乱,被他笑着拍开手。

烟火气足得要溢出来。

现在冰箱满了,心还是空的。

手机响了,是沈亦安的消息:【到家了吗?饺子放冷冻,别放冷藏,容易坏。】

很细碎的关心,却熨帖人心。

钱允昭看着屏幕,许久,回了句【知道了,谢谢你,亦安。】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那边几乎是秒回:【客气什么。早点休息,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的路灯昏黄,偶尔有行人走过,裹着厚外套,步履匆匆,都是往家赶的人。

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灯,暖黄的,透着团圆的暖意。

只有她这扇窗,冷冷清清,一个人。

“试试吧。”她轻声对着窗外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试试接受别人,试试开始新的生活,试试把那个人,从心里挪出去。

都两年了,够久了。

城市另一端的医院,却没有半点年味儿。

肿瘤科的病房永远是安静的,压抑的,连空气都透着绝望的味道。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药味,日夜不散。走廊里的灯永远亮着惨白的光,照得人脸色都泛着青。

李峙屿又住院了。

这次是并发了胸膜炎,胸腔有积液,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呼吸都带着钝痛,稍微动一下,就像有刀子在胸腔里搅。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从前清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浑浊的黯淡。

医生私下找林晓谈过话,语气很沉重:“情况不太好,癌细胞扩散很快,胸膜、淋巴都有了。现在就是保守治疗,减轻痛苦,尽量延长时间。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吧,最多也就两三个月了。”

林晓当时靠在走廊的墙上,浑身冰凉。

两三个月。

原来剩下的时间,已经这么短了。

她以为还有半年,还有一年,还能慢慢等,等他说完想说的话,等他了却心愿。

原来没有时间了。

她擦掉眼泪,整理好表情,推开门走进病房,脸上挤出一点笑:“医生说没事,就是有点炎症,消下去就好了。今天想喝点什么?我回家给你熬点粥?”

李峙屿靠在枕头上,呼吸很轻,看着她,淡淡笑了一下:“不用忙了,没胃口。”

他心里都清楚。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明白。

疼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重,力气一点点流失,吃什么吐什么,他就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没点破,也没追问。

都到这时候了,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

反正结果都一样。

“对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你帮我个忙。我手机里有个加密相册,密码是她生日。等我走后七天,你把里面的视频,发给她。”

林晓的手猛地一颤,眼圈瞬间红了。

她别过头,压着喉咙里的哽咽:“你……什么时候录的?”

“前几天,趁你去买饭的时候。”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录得不好,脸色太差了。本来想重录,没力气了。就这样吧,反正以后她也会忘了我长什么样。”

他说得轻松,林晓却听得心口发堵。

她见过他录视频的样子。

那天她提前回来,站在病房门口,看见他举着手机,对着镜头,半天没说话,就只是看着,眼眶通红。后来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第一句“允昭”刚说出口,就哽咽了,停下来擦眼泪,缓了好久才继续。

他录了一遍又一遍,总不满意。

要么咳嗽打断了,要么情绪崩了,要么觉得自己样子太丑,怕吓着她。

短短十几分钟的视频,他录了整整一下午。

“为什么要等七天?”林晓问。

“刚走她肯定难受,哪看得进去。”他轻轻说,“等过几天,情绪稳点了,再看吧。也别太早让她知道真相,免得她……后悔。”

他怕她知道真相后,后悔当初离开,后悔没能陪他最后一程,后悔没能好好告别。

他宁愿她一直以为他是变心了,是薄情寡义的人。

恨总比遗憾好。

愧疚总比一辈子走不出来好。

林晓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把这件事死死刻在心里。

她答应过他的事,一定会做到。

下午林晓出去拿检查报告,病房里只剩李峙屿一个人。

他慢慢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费了好大力气才举起来。点开加密相册,点开那个视频。

屏幕里的男人苍白、消瘦、憔悴,脱了形,一点都不像当年那个挺拔沉稳的少年。

他自己看着都觉得陌生。

视频里的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允昭,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啊,骗了你这么久。

不是不爱你,是太爱了,才不敢让你陪着我走这条路。

去年秋天查出来的病,恶性肿瘤,中晚期,医生说最多一年半。

我一想到你要看着我化疗,看着我掉头发,看着我一天天垮掉,最后看着我死,我就受不了。

你那么敏感,那么重感情,我走了,你这辈子都走不出来的。

我不能那么自私。

所以找了林晓,陪我演了那场戏。

说起来也可笑,当年她费尽心机想拆散我们,最后却帮我演了这么一出。

是不是很讽刺?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有人了,我说是。

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站在玄关,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见你哭,我就撑不住了。

离婚那天,你从民政局走出去,背影挺得那么直,一步都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了好久好久。

我多想叫住你,告诉你一切,告诉你我舍不得,告诉你我不想离婚。

可我不能。

允昭,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十七岁那年,和你坐同桌。

最骄傲的事,就是流言最凶的时候,你站在我这边,和全世界对着干。

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陪你走完这辈子。

说好的岁岁年年,说好的海边跨年,说好的老了一起晒太阳,都不算数了。

对不起。

你别恨我,好不好?

也别等我。

沈亦安那个人,我见过,挺稳当的,对你也好。

你和他好好过,按时吃饭,别总熬夜,胃不好就少吃凉的,冬天记得戴围巾,别总冻着脖子。

你以前总说我啰嗦,我最后再啰嗦一次。

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把我忘了也行。

我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

下辈子,我一定健健康康的,早点找到你,陪你一辈子。

就说到这吧,再说下去,该哭了。

钱允昭,再见了。”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画面最后定格在他泛红的眼眶,和一个极淡、极温柔的笑。

李峙屿看着屏幕,指尖轻轻拂过上面她的名字,嘴角带着点笑,眼角却滑下泪来。

终于说出来了。

藏了这么久的话,憋了这么久的心事,终于都说出来了。

虽然她现在听不到,虽然要等他走了才能看见。

但总好过,带着所有秘密入土。

他正看得出神,病房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

他连忙按灭手机,擦掉眼角的泪,偏过头,声音哑着:“进来。”

门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手里拿着病历夹,头发束在脑后,露出清瘦的下颌线,眉眼温柔,却带着点职业的疏离。

是钱允昭。

李峙屿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怎么会是她?!

钱允昭也愣在门口。

她是过来会诊的。肿瘤科有个晚期病人,情绪崩溃,不配合治疗,主任让她过来做个心理评估。她拿着病历,按着房号找过来,推开门,却对上了一双她日思夜想、又恨又怨的眼睛。

是李峙屿。

真的是他。

房间里瞬间死寂。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怔怔地看着对方,都忘了反应。

钱允昭的目光从他深陷的眼窝,扫到他苍白的脸,扫到他瘦得脱形的下颌,扫到他手背上留置的针头,还有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

他怎么了?

他怎么会在肿瘤科?

他病了?

病得很重?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嗡嗡作响。她的心瞬间揪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难怪上次在走廊看见林晓,她神色那么慌乱,难怪他离婚后迅速消失,难怪他那么决绝要离婚。

难道……

难道他变心是假的?

难道他是因为生病?

这个念头冒出来,撞得她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林晓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报告单,看见钱允昭,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单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快步走到病床边,挡住李峙屿,对着钱允昭勉强笑了笑:“钱医生?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会诊。”钱允昭收回目光,指尖微微发抖,声音有点发紧,“这间是37床?病人是……”

“是我远房表哥。”林晓连忙接话,语速很快,带着掩饰的慌乱,“他得的是肺病,传染,怕影响到你。会诊的话是隔壁38床,你走错了。”

钱允昭看着她,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看着她紧绷的姿态,看着她下意识挡在病床前的动作。

太刻意了。

刻意得像是在掩藏什么天大的秘密。

她又看向病床上的李峙屿。

他偏着头,看着窗外,侧脸冷硬,一句话都不说,像是根本不想看见她。

像是在默认林晓的话。

像是在说,没错,我就是不想见你。

钱允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刚才翻涌的猜测、心疼、慌乱,一点点冷却下来。

是啊,她在想什么呢?

李峙屿怎么可能因为生病和她离婚?

他那么狠的心,说不爱就不爱了,说离婚就离婚,转头就和林晓在一起。

他就是陪林晓来治病的,就是在这儿陪新欢的。

是她自己自作多情,是她自己还抱有幻想。

“抱歉,走错了。”她冷冷开口,语气恢复了职业的疏离,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像是多待一秒都觉得恶心。

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病房里的一切。

钱允昭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喘着气,眼眶红得厉害。

心脏一阵阵抽痛,比上次离婚的时候还要疼。

刚才看见他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心都要碎了。

可转念一想,那是他自己选的,是他要和林晓在一起,是他要抛弃她。

他怎么样,都和她没关系。

她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整理好白大褂,转身走向38床。

背影挺直,脚步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病房里,李峙屿缓缓转过头,看着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刚才她站在门口,眼神里的震惊、心疼、疑惑,他都看见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就开口叫住她,告诉她所有真相。

可他忍住了。

不能。

都到这时候了,不能功亏一篑。

“她走了。”林晓轻声说,“你……没事吧?”

“没事。”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走了好。”

走了好。

别再回来。

别知道真相。

别再卷入这场生死里。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偶遇。

他以为他们还能继续瞒下去。

他不知道,这次见面,已经在钱允昭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很快,所有的真相,都会一层层剥开。

所有的伪装,都会彻底崩塌。

而这场迟到的真相,终将把所有人都拖进更深的悲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