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年关将近,整座城市浸在年末的热闹里。
街道两旁的树挂满了暖黄的串灯,商场门口立起巨大的圣诞树,红的绿的装饰球缀满枝头,圣诞歌循环播放着,飘在冷冽的风里,甜得发腻。行人都裹着厚外套,三三两两结伴走着,脸上带着年末的松弛笑意,空气里都飘着节日的烟火气。
越是热闹的日子,越容易衬得人孤单。
钱允昭裹着驼色大衣,站在商场门口等沈亦安,指尖冻得微微发红。今天是平安夜,沈亦安约她吃饭,说科室聚餐推了,特意陪她过节。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离婚三个多月,沈亦安始终温温吞吞地陪在她身边,不激进,不逼迫,像杯恒温的水,一点点浸着她冰封的日子。他记得她胃不好,记得她喝美式不加糖,记得她走路怕滑,记得她所有细碎的喜好,体贴得恰到好处,从不越界。
身边的朋友都劝她,人这一辈子,能遇到这样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容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人总要往前看。
她也想往前看。
她总不能一辈子困在二十七岁的冬天,困在一场无疾而终的婚姻里,抱着回忆过一辈子。
沈亦安从商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递给她,指尖带着暖意:“刚买的,热的,先暖暖手。怎么不在里面等?外面多冷。”
“里面闷。”钱允昭接过杯子,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暖意慢慢传上来,“谢谢你,沈医生。”
“又叫沈医生。”他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无奈,“都说了叫亦安就行。走吧,餐厅订好了,在楼上,观景位,能看见夜景。”
他走在她身侧,刻意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越矩,却又能在她路滑的时候,及时扶一把。绅士,温柔,妥帖,是所有人眼里最合适的结婚对象。
餐厅确实很好,落地玻璃窗正对着城市中轴线,万家灯火铺展开,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桌上摆着蜡烛,暖黄的光映着餐具,红酒在杯子里晃出细碎的光。
“圣诞快乐。”沈亦安举起杯子,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允昭,希望你新的一年,能开心点。”
钱允昭举杯和他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谢谢。”她轻轻说,抿了一口红酒,涩味漫过舌尖。
开心吗?
她也想开心。
可越是这样热闹的节日,她越容易失神。
眼前的烛光、对面的人、窗外的夜景,都熟悉得让人心慌。
她想起二十四岁那年的平安夜,也是这样的餐厅,也是这样的烛光,也是这样的夜景。李峙屿坐在对面,穿着黑色的毛衣,平日里冷硬的眉眼都柔和下来,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坠着小颗的钻。他说,钱允昭,圣诞快乐,以后每年都一起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有点红,眼神却很亮,像落了满天的星。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不久,日子虽然不宽裕,却满是盼头。她以为往后的岁岁年年,都会这样,两个人,一桌饭,一盏灯,一辈子。
原来承诺这种东西,说的人忘了,听的人还记得。
“在想什么?”沈亦安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没什么。”钱允昭收回目光,低头切着牛排,掩饰眼底的失神,“就是觉得,时间过得挺快的。”
“是啊,又一年了。”沈亦安看着她,语气轻轻的,“这一年,对你来说,应该挺难的吧。”
钱允昭切牛排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眼,撞上他了然又心疼的目光。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离婚,知道她状态不好,知道她心里装着人,知道她在勉强自己。可他从来不说破,只是陪着,等着,等她自己走出来。
“都过去了。”她轻轻说,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都过去了。
好的坏的,爱的恨的,都留在去年了。
吃完饭,两人沿着江边散步。江风吹着,带着湿冷的寒意,节日的烟花在远处炸开,一朵接着一朵,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江面,碎金似的晃荡着。
“快看,好漂亮。”沈亦安指着天上的烟花,语气带着点雀跃。
钱允昭抬头看,烟花在黑色的天幕上炸开,绚烂,耀眼,转瞬即逝,落下来的火星像眼泪,坠进江里,消失不见。
越美丽的东西,越短暂。
就像感情,就像承诺,就像他们七年的时光。
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高中同学群的消息。有人发了张聚会的照片,说平安夜小聚,可惜李峙屿不在,听说他和聂晓黎一起去南方过冬了,日子过得挺滋润。
下面一堆人附和,说当年就觉得他俩不对劲,兜兜转转还是在一起了,也算是圆满了。
钱允昭盯着屏幕,指尖一点点冰凉。
南方,过冬,滋润。
原来他离开这座城市了。
原来他和她,已经光明正大地,一起生活了。
原来只有她一个人,还留在原地,抱着回忆,走不出来。
风一吹,眼睛涩得厉害。
“怎么了?”沈亦安察觉到她的不对,凑近了点,“冷吗?要不我们回去吧。”
“不用。”她摇摇头,把手机塞回口袋,仰起脸,把眼底的湿意逼回去,“烟花很好看,再看会儿。”
再看会儿吧。
看完这场烟花,就和过去,彻底告别吧。
城市的另一端,却没有半分节日的热闹。
中心医院的住院部,安静得有些吓人。消毒水味浓得呛人,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地砖泛着冷光。肿瘤科在最高层,夜里格外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
李峙屿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瘦得颧骨都凸起来了。化疗的反应一次比一次重,这次换了方案,吐得昏天黑地,连着三天几乎没进食,全靠营养液吊着。人迅速垮了下去,从前挺拔的身形,如今只剩一把骨头,陷在白色的被褥里,单薄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林晓坐在床边,给他用棉签蘸着水润嘴唇,动作很轻,怕惊醒他。
这已经是第二次住院了,病情发展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医生私下找她谈过,说情况不太乐观,扩散到胸膜了,后续只会越来越痛,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她当时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很久。
心理准备?
能有什么心理准备。
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一点点枯萎,一点点走向死亡,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那种无力感,能把人活活拖垮。
她忽然就懂了当年李峙屿为什么要演那场戏。
换作是她,她也舍不得让自己最爱的人,承受这样的绝望。
床上的人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落在她脸上,哑着嗓子问:“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林晓扶他坐起来一点,垫了个枕头,“怎么醒了?是不是疼?”
他摇摇头,声音很轻:“不疼。外面……是不是在放烟花?”
病房在高层,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还是能听见隐约的爆炸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嗯,平安夜,外面在放烟花。”林晓说,顿了顿,又补充,“挺热闹的。”
李峙屿轻轻“嗯”了一声,侧过头,看向窗外。
漆黑的玻璃上,只能映出病房惨白的灯光,看不见烟花,也看不见万家灯火。
他忽然就想起,去年平安夜,他和钱允昭在家,煮了火锅,热气腾腾的,模糊了玻璃窗。她靠在他怀里,看着跨年晚会,笑着说李峙屿,我们明年去海边跨年好不好。
他说好。
结果,没有明年了。
“手机给我。”他轻声说。
林晓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给他。她知道他要做什么,每次醒过来,都要翻一遍那个人的朋友圈,一遍又一遍,看她的近况,看她的生活,看她身边的人。
李峙屿接过手机,指尖都没什么力气,划了半天才解开锁。
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一张烟花的照片,配文:“平安夜,岁岁安。”
定位在江边观景台。
下面有沈亦安的评论:“新年快乐。”
她回了一个笑脸。
就这么简单的两条互动,他看了很久很久。
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的笑脸,像在触碰她的脸颊。
挺好的,他想。
有人陪她过节,有人陪她看烟花,有人逗她笑。
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心口一阵钝痛,不是病痛,是心疼,是不舍,是深入骨髓的遗憾。
他多想陪在她身边的人是自己。
多想和她一起看烟花,一起跨年,一起走过往后的每一个节日。
多想兑现当年的承诺,岁岁年年,生生世世。
可他不能。
他连自己的明天都不知道有没有。
“咳咳……”
情绪一激动,胸口猛地一滞,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越咳越凶,身体都跟着抖,咳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李峙屿!”林晓连忙上前,给他拍背,看见他捂着嘴的指缝里渗出血色,心里咯噔一下,“你别激动!医生说不能情绪激动!”
咳了好半天,才慢慢平息下来。
他靠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掌心的纸巾上,一片刺目的红。
“没事。”他摆摆手,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林晓的声音有点急,眼眶红了,“你能不能别总这样!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她!她现在过得好好的,有人陪,有人爱,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这儿受这份罪!你这样值得吗?”
李峙屿轻轻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带着点释然。
“值得。”他说。
只要她好好的,就值得。
林晓看着他,心里又气又酸,扭过头去,擦掉眼角的泪。
她见过傻的,没见过这么傻的。
用命去爱,用命去演,用命去换对方一个安稳的未来。
自己却躲在医院里,独自承受病痛和思念,连一句想念都不敢说出口。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闷闷的,一下一下,敲在旧年的尾巴上。
新的一年来了。
李峙屿望着窗外的黑暗,在心里轻轻说:
允昭,新年快乐。
祝你岁岁平安,年年喜乐。
祝你……永远别再想起我。
第二天下午,钱允昭陪沈亦安回医院拿体检报告。
年底了,科室统一体检,他刚好休班,顺道拿了。她本来不想来的,可他说顺便帮她也开了个体检单,她最近总失眠,脸色也差,查查放心。
两人坐着电梯上了体检中心,路过肿瘤科楼层的时候,电梯门开了,有人推着病床过来,钱允昭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就是这一偏头,她看见走廊尽头的身影。
林晓穿着厚外套,手里拿着保温桶,正快步往病房走,侧脸很憔悴,脚步匆匆,像是经常往这儿跑,熟门熟路的样子。
钱允昭的呼吸猛地一滞。
林晓在这里,那李峙屿呢?
是不是……他也在?
是不是他生病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的心瞬间揪紧。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往前走了两步,想要跟过去看个究竟。
可刚走两步,她又猛地停住。
算了。
有什么好看的呢。
他和林晓在一起,生病也好,健康也罢,都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他们已经离婚了,早就没关系了。
“怎么了?”沈亦安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走廊尽头关上的病房门,“看见熟人了?”
“没有。”钱允昭立刻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看错了。走吧,拿报告去。”
她转身率先走向电梯,背影挺直,脚步平稳,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已经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和你没关系。
他过得好与不好,爱谁,陪谁,生病还是健康,都和你没关系了。
钱允昭,别回头,别好奇,别再把自己拖进去。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走廊的景象。
她不知道,就在她转身离开的几分钟后,林晓端着空保温桶走出病房,叹了口气,对着里面轻声说:“慢点吃,不够还有。医生说今天情况稳定了点,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病房里,李峙屿靠在枕头上,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神空空的。
他刚才好像听见她的声音了。
好像是她。
可又觉得不可能。
她怎么会来这里。
大概是太想她了,出现幻觉了。
他苦笑了一下,闭上眼。
又是一次,擦肩而过。
又是一次,她不知道他在这里,不知道他受着怎样的罪。
这样也好。
不知道,就不会难过,就不会动摇,就能好好过她的日子。
电梯缓缓下降,钱允昭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沈亦安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心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只能自己熬。
有些坎,只能自己过。
他能做的,只有陪着,等她愿意走出来的那一天。
年末的风从医院大厅的玻璃门吹进来,带着寒意,卷起地上的宣传页。
有人来,有人走,有人痊愈,有人陨落。
有人近在咫尺,却隔着生死,隔着误会,隔着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们都以为,这场擦肩只是寻常。
他们都不知道,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等下一次再见面,就是真相大白,就是生离死别,就是穷尽一生的遗憾与殉情。
岁末的钟声已经敲过,新的一年已然到来。
可属于他们的故事,已经开始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