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纷繁，灯下辨伪

第二十章 账册纷繁，灯下辨伪

上巳踏青过后，春光渐渐向盛夏过渡。蔷薇开罢，榴花如火，白日越来越长。

裴青衍结束南方差事，重归朝堂，依旧日日早出晚归。朝堂公务一桩接着一桩，常常散衙归来，一身官袍还带着衙门的尘气。

许尽欢执掌裴府中馈已有年余。府中人口众多，各院月例、采买吃食布料、下人月钱、各处修缮，千头万绪，全都要从账上过手。平日里有两位管事嬷嬷协助打理，大事许尽欢亲自定夺，细碎杂务便交由老仆去经办。

府里有一位姓周的老管事，在裴府当差已有十余年，资历深厚，看着忠厚老实，平日里办事圆滑，上下都给几分薄面。采买府中日用物资，大多交由他经手。

这一月到了核账的日子。

许尽欢坐在后院书房，案头高高摞起一叠账本，笔墨、算珠摆放整齐。她逐页翻看这一季度采买开销，越往下看，眉头便微微蹙起。

绸缎、炭火、鲜果食材的开销，比往季高出不少。账面上名目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登记，可细细比对往年旧账，便能察觉出不对劲。同样的物件，市价明明没有大涨，报上来的银钱却虚高了一截。

许尽欢指尖点在账本一行行字迹上，心中已然生出疑窦。

若是直接传唤周管事来质问，对方老于世故，定然会百般狡辩推脱。没有确凿实据，贸然处置，一则容易落一个主母苛待老仆的闲话，二来若是冤枉下人，也伤府中人心。

她把账册暂时收好，没有声张，照常处置府中别的事务，不动声色吩咐身边心腹丫鬟春桃，悄悄去外头询问市面行情，暗中核对采买物件的真实价目。

一连两日，春桃在外打探，带回实情。周管事借着采买的机会，暗中从中克扣银钱，虚报账目。只是他做得十分隐晦，每一笔不多，日积月累下来，数目便颇为可观。

拿到实情，许尽欢心底沉了几分。

这是她掌家以来，第一次遇上资历老的下人舞弊。处置轻了，便是纵容，往后其他下人也会效仿；处置重了，又要顾及老仆旧情，还要顾及裴老爷裴夫人的看法。

这日傍晚，暮色垂落。裴青衍结束一日公务，卸去官袍回到小院。

一进门，便看见案上摊开厚厚几本账册，许尽欢坐在灯前，单手撑着额角，神色带着几分倦意。

“今日这般劳神？”裴青衍走上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头。

许尽欢抬眸，把心中的为难尽数道出：“周管事经手采买，账目有虚，已经查实他暗中克扣银钱。只是此人在府中多年，仆人群里颇有声望，我一时拿捏不好分寸。”

她没有想着把事情全部推给夫君决断，只是心里拿不准权衡之法。

裴青衍拉过一把椅子，在她身侧坐下。烛火摇曳，照亮案头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账目。

“你做得很好，懂得先取证，没有贸然发作。”裴青衍伸手，把账册挪到自己面前，指尖翻过纸页，“世家大宅，最怕便是老仆恃老谋私。若是一味顾念旧情放过，便是给府中埋下隐患；可直接重罚，也要讲证据，令众人信服。”

于是夫妻二人，就着一盏烛火，并肩坐于案前。

裴青衍久在朝堂，看惯文书案卷，教她分辨账目中的猫腻：哪些是市面正常浮动，哪些是刻意虚增，如何核对物件数量，如何留存凭据。他并不替她直接下命令，只是一点一点，教她辨明其中关节。

书页翻动簌簌轻响，算珠偶尔清脆一响。窗外夏虫声声，屋内安安静静，只有烛火时不时爆出一点灯花。

许尽欢一边听，一边拿笔在账册侧边做下标记。许多从前看不透的门道，经他点拨，豁然开朗。

“证据已经齐全，不必用苛责的姿态。”裴青衍缓缓说道，“先把账册与打探来的市价凭据拿给公婆过目，讲明实情。之后唤周管事前来，摆出证据，不必打骂，按府中规矩，革去管事之职，追缴亏空，遣出府去。既保全体面，也立下规矩，给府里其余下人一个警醒。”

许尽欢细细思索一番，缓缓点头。这法子稳妥周全，正是她想要的分寸。

“我明白了。”

夜深，案上的灯烛已经燃去大半。

许尽欢有些眼涩，微微揉了揉眉心。裴青衍见她疲惫，伸手将账册合上，不再继续翻看。

“管家理事本就耗人心神，不必事事逼自己做到尽善尽美。遇到难处，大可同我说。”他声音温沉，“我在外安定朝堂，你在内打理家宅，本就是彼此的依靠。”

许尽欢侧头看向身旁的人，烛火映亮他眉眼。从前她只以为，护佑便是遇事他站出来替自己挡下风波。如今才懂得，最好的相伴，是他愿意耐心教她，让她自己拥有站稳脚跟的本事。

第二日，许尽欢依着昨夜商议的法子。先将账册与证据禀明裴老爷与裴夫人。二老看过，知晓周管事的确舞弊，心中叹息旧仆不争气，也全然交由许尽欢处置。

随后传唤周管事。铁证摆在面前，那老管事无从抵赖，只能俯首认罪。

按府中规矩，革除管事职位，追缴贪墨的银钱，不予刑责，逐出裴府。

事情处置得公正得体，府中上下一众下人看在眼里，自此也不敢再有蒙混账目、心存侥幸的念头。

风波悄然平息，没有大肆喧闹，却稳稳立住了主母的威信。

入夜，小院之内榴花飘香。忙完一桩大事，许尽欢心中松快不少。

裴青衍归来之时，见她凭栏而立，便走至她身边。

“事情办妥了？”

“嗯，都妥当了。”许尽欢唇角扬起浅浅笑意，“多亏昨夜你陪我理清头绪。”

裴青衍望着夏夜月色，淡淡开口：“这本就是我们二人的家。分内风雨，该一同分担。”

晚风拂过庭院，榴花的暗香漫在夜色里。少年夫妻，便是这般，一桩桩家事，一点点历练，彼此扶持，慢慢成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