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一晃秋去冬来。
几场朔风过境,树叶尽数落尽,京城笼罩在清寒之中。裴府庭院的花木只剩疏瘦枝桠,廊下早早挂上厚实的棉帘,屋内日日烧着银炭,暖意融融。
裴青衍依旧日日入朝当差,朝堂公务日渐繁密,常常天色漆黑才踏雪归府。许尽欢照旧打理府中内馈,晨昏定省,处置宅中大小琐事。
白日各自忙碌,唯有入夜之后,小院烛火摇曳,才得片刻相守。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是暖意融融,灯下闲话,煮茶闲话,把一日的疲惫慢慢消解。
日子平平缓缓翻过,转眼便到年关。
京城处处张灯结彩,爆竹声声,辞旧迎新。两府互相往来拜年,赴各家年宴,应酬周旋。待到年节的热闹稍稍褪去,便迎来了正月十五上元元宵佳节。
上元灯节,京中解除宵禁。入夜之后满城花灯,士民百姓皆可上街赏灯游玩,乃是一年之中最热闹的夜晚。
往年未成婚时,许尽欢也曾随家中女眷出门观灯,只是那时女子出行,车马仪仗森严,不得随意走动。如今嫁入裴府,裴夫人体恤年轻人,特意允了他们夫妻二人一同上街赏灯。
“今夜上元,街上灯火繁盛,你们二人出去走走,不必拘着府里的规矩。早些归来便是。”裴夫人笑着叮嘱。
暮色降临,天色彻底暗下。
许尽欢换上一身暖和的藕荷色锦袄,外罩一件雪白狐毛镶边的斗篷,鬓边简简单单簪了一支珍珠花钗。冬日夜里寒气重,斗篷将周身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盈盈笑脸。
裴青衍脱去官服,一身深青色锦缎常袍,外披大氅。今夜不必以官员身份应酬,只做陪妻子出游的夫君。
二人没有摆盛大的仪仗,只带两名贴身小厮丫鬟随行,轻车简从,乘车来到最繁华的街市街口。
下了马车,眼前瞬间便是一片灯海。
长街两旁万盏花灯次第点亮,流光溢彩。宫灯、纱灯、走马灯层层叠叠,流光映亮整条长街。人流熙攘,人声笑语,街边小贩叫卖糖画、元宵、各式小玩意儿,烟火气扑面而来。
夜里寒风习习,许尽欢下意识拢了拢斗篷领口。
裴青衍看在眼里,伸手将她斗篷的系带替她系紧几分,低声道:“人多,跟紧我,莫要被人群冲散。”
街上男女老少摩肩接踵。许尽欢从前世家小姐出门,多是坐在车中隔帘观望,这般实实在在挤在灯火人流之中,已是许久不曾有过。
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四处张望,满眼新奇。
街边走马灯缓缓旋转,灯面上绘着山水人物,光影流转。各式各样精巧花灯看得人目不暇接。
“你看那盏海棠灯!”许尽欢拉住他的衣袖,指着不远处一盏花灯。
那灯以纱糊成,雕琢成盛放海棠模样,烛火在内轻轻晃动,花瓣莹莹透亮。
裴青衍顺着她手指望去,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少时海棠树下嬉闹,后来玉笄、步摇,海棠二字,早已贯穿他们岁岁年年。
他上前,出钱将那盏海棠花灯买下,递到许尽欢手中。
灯笼提在手里,暖融融的光晕映在她眉眼之间。
“多谢。”许尽欢提着花灯,唇角扬着明媚笑意。
二人随着人潮慢慢往前走。街边有猜灯谜的摊子,围满游人。谜面写在彩纸之上,悬于灯下。
许尽欢饶有兴致凑上前看,对着谜面细细思索。有些谜题绕人,她蹙眉思索半晌,还是想不出答案。裴青衍站在她身侧,低声轻念两句,稍作点拨,几句话便点破谜底。
摊主见他们猜出,笑着送上一小盒蜜饯当做彩头。
接过蜜饯匣子,许尽欢捏起一块,递到裴青衍唇边。周遭人来人往,灯火喧嚣,这一刻却仿佛只剩彼此。
一路行至河畔,河面上浮着成千上百盏水灯,点点灯火顺着流水悠悠漂向远方,星河落于河面,美得如梦似幻。
岸边不少百姓焚香许愿,放灯祈愿来年平安顺遂。
“要不要也放一盏水灯?”裴青衍问道。
许尽欢点头。小厮买来两盏小巧的莲花水灯。岸边石栏边,避开拥挤人群,二人并肩而立。
指尖接过水灯,点燃灯芯,淡淡的火光摇曳。
许尽欢垂眸,心中默默许下心愿。不求大富大贵,只愿岁岁平安,身旁之人,长久相守。
双手轻轻一推,莲花灯便顺着河水缓缓漂远,汇入满河灯火之中。
裴青衍也放了一盏,他侧头看向身侧提着海棠花灯的女子,灯火映在她脸庞,柔和动人。
喧嚣街市,万千灯火,人潮涌动,可他目光之中,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
“许尽欢。”他压低声音,只有二人听得见,“岁岁上元,往后每一年的花灯,我都陪你来瞧。”
许尽欢心头一暖,抬眼望向他,手中海棠花灯轻轻晃动,暖光流转。
“好。一言为定。”
夜色渐深,街上游人依旧热闹,只是寒气愈来愈重。随从上前轻声提醒,该是回府的时候。
往回走的路上,人潮稍稍散去。裴青衍很自然地将她的手拢在自己宽大的大氅袖管之中,替她隔绝夜里的寒凉。
一路灯火阑珊,满街余辉。
登回马车,车轮辘辘驶离上元闹市。车厢之内暖意融融。许尽欢还捧着那盏海棠花灯,灯烛尚未燃尽,微光摇曳。
窗外,满城上元灯火缓缓向后退去。
一年又一年,从年少相望,到如今夫妻并肩,共赏人间灯火。2
这章的氛围真的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