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灯会过后,时序匆匆流转。几番寒风卷过,秋叶落尽,凛冽寒冬笼罩京城。
转眼便到了岁末除夕。
裴府上下处处换新。朱红大门贴上崭新的春联,廊檐下挂满红彤彤的宫灯,院落角落堆放着准备燃放的爆竹。府里仆妇丫鬟忙忙碌碌,扫尘备年,处处都是辞旧迎新的热闹气息。
这是许尽欢嫁入裴府之后度过的第一个完整除夕,如今她已满十七,成婚一年有余。
白日里,许尽欢以主母身份调度府中诸事。清点年节赏赐,分派给府中大小下人,核对年宴的酒菜清单,一桩桩安排得井然有序。忙到日暮西垂,才得空回院落梳洗。
屋内暖盆烧得正旺,融融暖意驱散屋外刺骨寒风。
许尽欢换上一身石榴红织金锦袄,鬓边簪上赤金嵌红宝石的头花,衬得眉眼明艳温婉。褪去平日打理家事的劳碌,多了几分年节的喜庆。
裴青衍今日衙门休沐,不必入朝。处理完几封公务文书,便早早回到后院。看见妆台前收拾妥当的妻子,脚步放缓走过来。
“今日忙了一日,累不累?”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微微歪斜的边角。
“还好,年下事多,忙完倒也踏实。”许尽欢抬眸望他,唇角浅浅扬起,“只是今夜阖家家宴,礼数繁多。”
“有公婆在,不必太过紧绷。”裴青衍声音温和。
夜幕沉沉降临,府中灯火尽数点亮。
裴家阖族的除夕家宴设在主院大厅。裴老爷、裴夫人端坐主位,族中旁支长辈、子弟女眷尽数到齐。满桌佳肴,杯盏罗列,烛火煌煌。
许尽欢依礼,恭恭敬敬侍奉在公婆身侧,布茶递羹,举止得体。席间众人举杯辞旧,说些吉祥贺岁的话语。
酒过数巡,席间闲谈,话题慢慢落到后辈子嗣之上。
几位族中长辈,年岁已高,看着年轻的裴青衍与许尽欢,免不了开口提点几句。
“青衍如今仕途顺遂,万事皆安。如今成婚也一年有余,往后也该盼一盼府中添丁,裴家也好开枝散叶。”
话音落下,大厅之内短暂安静一瞬,不少人的目光悄悄落在二人身上。
许尽欢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一紧,心口轻轻往下沉了沉。这类话,她已经断断续续听过数次。她低下头,敛去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只垂眸应了一声:“晚辈记下长辈教诲。”
裴青衍坐在她身侧,将她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端起酒杯,神色从容,对着族中长辈缓缓回话。
“劳长辈挂心。只是子嗣讲究缘分,不可强求。我与内子更愿先守好当下日子,顺其自然便好。”
话语不卑不亢,没有顶撞长辈,却也轻轻把这份压力挡下。
几位长辈见他这般说,也不好继续紧追不放,笑一笑,便转去别的话题。
宴席直至夜半才散。族亲陆续告辞离去。
送走众人,喧嚣褪去。许尽欢与裴青衍辞别裴老爷裴夫人,一同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
院中红灯笼摇曳,寒风呜呜刮过院墙。屋内炭火烧得温暖,桌上摆着守岁的果子、蜜饯与小酒。丫鬟伺候二人卸去沉重的头面首饰,便轻轻退到外间,合上房门。
房内只剩他们二人。
许尽欢坐在妆台前,神色淡淡的,方才宴席上那番话,到底还是压在心上。
裴青衍走到她身后,铜镜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紧绷的肩头。
“还在想方才宴席上长辈说的话?”
许尽欢微微垂眼,轻声叹道:“我知道长辈也是好意。只是成婚一年多,迟迟没有动静,有时我也难免会暗自思忖,是不是我哪里不妥。”
她并非惧怕生育,只是身处世家,周遭的期待一重又一重,压得人心头发闷。
裴青衍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向自己,目光认真而柔软。
“尽欢,不要拿旁人的期许为难自己。”他低声道,“我娶你,求的是夫妻相守,不是只为要一个孩子。我们尚且年轻,缘分何时来,便何时接纳。无论有无孩儿,我待你的心意不会有半分更改。”
屋外远远传来别家燃放爆竹的噼啪声响,烟花偶尔在夜空炸开,流光透过窗纸一闪而过。
许尽欢望着他,心头沉甸甸的那块石头,缓缓松了大半。她轻轻点了点头。
除夕守岁,二人没有早早歇息。围坐在暖炉边,剥着干果,闲话旧事。说起年少海棠树下争抢蜜饯,说起月夜翻墙的荒唐,说起定亲前后一封封辗转传递的笺纸。旧岁种种,一幕幕涌上心头。
一夜缓缓过去。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便是大年初一。
正月初一,按照规矩,要早起拜年。
天色尚蒙蒙亮,二人便起身梳洗。换上崭新的吉服,去往主院给公婆行新年大礼,跪拜贺岁,奉上拜年的热茶。裴夫人笑意融融,赏赐下厚重的年节礼。
拜过公婆之后,裴府府内晚辈互相拜年,随后还要备上丰厚年礼,夫妻一同登车,去往许府拜年。
车马行在正月清晨的街道,街巷还留着昨夜爆竹的碎屑,处处都是新年气象。
马车车厢之内暖意融融。许尽欢靠在软垫上,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上新年的光景。
裴青衍坐在她身旁,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
“又是新的一年。”
“嗯,新岁已至。”许尽欢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漫开浅浅温柔笑意。
往后岁岁朝朝,不管外界有多少期许闲话,只要身旁是这个人,便足够心安。
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马车朝着许府方向缓缓行去。新的一年,徐徐开启。3
好甜的糖,已经开始期待下一章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