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日头一日热过一日。庭院里的海棠早已落尽,满架蔷薇开得热烈,蝉鸣从早到晚,此起彼伏。
裴青衍近日逢上官员旬休,不必五更起身入朝当差。难得不用被早朝的钟鼓催着出门,终于可以卸下官袍,完完整整待在府中,陪着许尽欢消磨整日光阴。
往日里,大半时日他都耗在朝堂衙门,早出晚归。二人常常只有晨昏匆匆见上一面,许多时候,许尽欢入夜等候,等来的也是一身风尘疲惫的夫君。如今得这几日清闲,小院里的时光,便过得慢悠悠,满是烟火暖意。
晨光透过窗纱洒进屋内,不必赶早,二人起得比平日里晚了许多。
丫鬟端来冰过的蜜水与早膳,摆放在廊下的小几上。绿豆糕、莲子酥、冰镇银耳羹,皆是消夏吃食。
许尽欢一身轻薄的月白纱衫,松松挽着发髻,没有往日接待宾客时那般满头珠翠,素净得很。她坐在廊边,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慢悠悠轻轻扇动,驱散晨间微微的暑气。
裴青衍坐在一旁,一身素色常衫,少了朝堂之上那股凛然锐气,眉眼舒展柔和。
“平日里日日早朝,总觉得日子过得仓促。”裴青衍拿起一块莲子酥,目光落在身侧的女子身上,“难得旬休,才能够安安稳稳坐下来,好好同你说说话。”
许尽欢团扇轻摇,唇角弯起浅浅笑意:“我亦是如此。平日里白日要打理府中诸事,晚间你归来,又多有公务劳顿,不敢多扰你。”
早饭过后,日头渐渐升高,屋外日光灼人,不便外出游园。
书房之内窗明几净,地上摆着冰盆,丝丝凉意漫开。
裴青衍坐在案前,翻看几卷闲书,避开那些朝堂奏折,只看山水杂记。许尽欢便坐在一旁的绣榻上,手里做着轻省的绣活,绣一方消暑的帕子。
屋内安安静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与绣针穿梭布料的细微声响。不必刻意找话题,这般两两相伴,便已是舒心。
偶尔许尽欢会凑过去,探头瞧一瞧他书上写了什么。
“看的什么?”
“讲江南山水的游记。”裴青衍微微侧过身子,把书卷往她那边挪了挪,“等往后若是得空,有机会,可带你一同去江南走走。”
许尽欢眼睛微微一亮:“当真?”
“自然。”裴青衍低声笑道,“为官一身拘束,总要有一日,卸下繁杂公务,带你出去看一看别处风光。”
晌午暑气最盛,二人便在院中凉亭歇晌。凉亭四面通风,垂下轻薄竹帘,隔绝烈日。丫鬟送来冰镇瓜果,切好的蜜渍甜瓜,果肉清甜冰凉。
许尽欢拿着银签,挑起一块甜瓜递过去。裴青衍张口吃下,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指尖,二人相视一笑,气氛缱绻松弛。
没有世家宾客,没有规矩礼数,不必维持主母与朝廷官员的体面,只是寻常夫妻。1
这小日子也太甜了吧
午后,一阵凉风吹来,云层遮住烈日,暑热稍稍退去。
许尽欢忽然想起年少旧事,撑着下巴,同他闲谈往事。
“还记得从前夏日,两府还未结亲。天气这般热,我便偷偷差人送冰镇果子给你,怕被长辈发觉,还要裹在匣子里悄悄传递。”
裴青衍闻言,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收到匣子,还怕被旁人撞见,只能躲在书房角落悄悄吃。”他回想往昔,“那时候便总盼,何时可以不必这般偷偷摸摸。如今倒是如愿了。”
从前隔墙相望,信物辗转传递;如今同一个院落,同一个屋檐,朝夕相见。
傍晚时分,夕阳西垂,热浪消散。
府里的下人都各自忙着手头活计,花园人少安静。二人并肩沿着花径慢慢散步。蔷薇花架爬满院墙,馥郁花香扑面而来。
许尽欢走得微微出汗,鬓边几缕碎发垂落下来。裴青衍停下脚步,抬手,很自然地替她把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尖,惹得许尽欢耳尖微微发烫。
“这几日休假,不用处理朝堂纷争,看着你神色都松快不少。”许尽欢抬眸看他。
裴青衍轻轻颔首:“朝堂之上,人心繁杂,处处要谨言慎行。唯有回到这院中,在你跟前,才不必时刻紧绷心神。”
在外是要周旋权衡的朝廷官员,回到家中,只是她的夫君。
夜色慢慢降临,天边染上淡淡的暮色。
回到院落,屋内点起烛火。晚膳简简单单,几样清淡小菜,一碗解暑汤羹。没有宴席上的山珍海味,却是最踏实的家常滋味。
饭后,丫鬟撤去碗筷,便识趣退到外间。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窗外蝉鸣阵阵,晚风穿窗而入,吹动帐幔轻轻晃动。
许尽欢倚靠在窗边,手中把玩那柄海棠纹样的团扇。裴青衍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旬休时日短短,几日一过,又要重新入朝。”许尽欢轻声说道,语气里藏着一丝不舍。
裴青衍侧头看向她,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动作温柔克制。
“纵使公务繁忙,心中挂念的,始终是这一方小院,是你。”
夏夜悠长,花香漫入窗内。
没有大风大浪,没有宅内风波,只有夫妻相守,细碎温暖的寻常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