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过后,春光一日盛过一日。
裴府后院的海棠尽数盛放,一树树繁花如云似雪,粉白花瓣层层堆叠,风一吹,落英便洋洋洒洒铺满青石地面。
如今裴青衍早已科举登科,身居官职,不再埋首书房苦读。每日天明便要入朝,处理朝堂公务,待到暮色沉沉方能归府。一身官袍加身,在外是沉稳干练的青年朝臣,回了自家院落,才卸下官场的肃穆,变回许尽欢的夫君。
许尽欢作为裴家主母,日常便要操持内宅。清点府中账目,调度下人,打理各处院落,晨昏前去给裴夫人请安,应酬各家女眷往来。日子过得充实,却也琐碎。
二人相处,大多是晨昏片刻。
清晨裴青衍上朝离去之前,二人简单说上几句话;夜里他公务归来,褪去官服,卸去一身疲惫,小院之中才是属于他们的时光。
这一日,裴夫人打算在府中设一场春日赏花宴,邀约京中一众世家女眷前来赴宴。
消息传下来,许尽欢便要以主母身份,全权操办这场宴席。安排席位、备下茶点鲜果、打理花园景致,一一斟酌妥当。
春桃不免替自家小姐捏一把汗:“夫人,今日来的夫人小姐不少,其中有几位,素来口舌厉害,怕是免不了要多番周旋。”
许尽欢正低头核对宴席的物件清单,闻言淡淡勾了勾唇角。
“我心中有数。该守的礼数我不会缺,只是若是有人刻意寻衅,我也不会一味退让。”
经历过成婚前后的种种,又听过母亲临行叮嘱,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知嬉笑玩乐的小姑娘。
赏花宴当日,裴府花园处处布置雅致。海棠开得轰轰烈烈,香风漫溢。各家女眷陆续登门,珠翠罗绮,笑语喧哗。
许尽欢一身得体的杏色绣海棠襦裙,从容周旋接待,待人谦和有礼,进退有度。一众夫人大多称赞,说许家嫡女嫁过来之后,越发端庄持重,将裴府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京中世家圈子,从来不会全是和顺好话。
有几位夫人,早先便有意将自家女儿许配给裴青衍,当初得知裴许两家定下婚约,心中便存着几分芥蒂。今日赴宴,表面笑语盈盈,暗地里却存心试探。
游园行至海棠花树下,一位官宦夫人目光扫过许尽欢,笑意浅浅,话里藏着锋芒。
“说起来,裴大人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在朝堂站稳脚跟,真是难得。只是回想从前,许小姐年少之时性子跳脱,传闻还曾翻墙嬉闹,那时我们听了,都替裴家捏一把汗呢。如今成了主母,倒是判若两人。”
这话一出,周遭一圈女眷的说话声都淡了几分。明着夸赞,实则拿年少旧事做话柄,暗指她少时举止失仪。
周遭众人目光,纷纷落在许尽欢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应答。
许尽欢神色未乱,脸上依旧挂着平和的笑意,不卑不亢缓缓开口。
“夫人说笑了。少时年纪尚幼,孩童顽劣,哪家小姑娘没有几分淘气。好在公婆宽厚,夫君亦知我本性。”她抬眼看向那夫人,语气从容,“年少行事是过去,如今身居裴府主母之位,分内之事,我自然不会懈怠。夫君在朝堂为国效力,家中内宅,我自当替他安稳守好。”
一番回话,既不否认年少往事,也不自我贬低,落落大方,滴水不漏。
旁边另有一位小姐,跟着附和,继续发难:“虽说如今端庄,可到底少时名声在外,想来裴大人平日朝中忙碌,府中诸多琐事,夫人处理起来,怕是也颇为吃力吧。”
许尽欢还未接话,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裴青衍因今日朝中公务提前了结,便先回府。穿过花园,恰好撞见这一幕。
他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朝堂之上沉淀下来的冷肃。方才那几句对话,大半落入耳中。
一众女眷见到裴青衍出现,纷纷收敛神色,敛衽行礼。
裴青衍并未理会旁人,目光径直落在许尽欢身上,见她神色从容,并无半分窘迫,心底略宽。随即转头看向方才说话的那两位女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内子出身许府,名门教养,年少些许嬉闹,不过孩童常态。如今执掌我裴府中馈,诸事妥帖,家中上下,无人不赞。”
他站在许尽欢身侧,将她护在身旁,声音清晰,在场人人听得明白。
“我在外处理公务,后方全赖内子操持。有她在府中,我方能安心于朝堂,不必牵挂家事。还望诸位,往后莫要再拿旧事妄加议论。”
一番话,直接将那些暗戳戳的闲话堵了回去。
满院女眷,气氛瞬间安静。那两位挑事的夫人脸上一阵红白,只能讪讪陪笑,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裴夫人这时也恰好赶来,笑着打圆场,引众人移步去亭中入席,将这一段小风波揭过。
宴席继续,丝竹悦耳,海棠落英纷飞。
待到宾客陆续辞别,喧嚣散去,花园终于重归安静。
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满地落花。
许尽欢望着身旁的裴青衍,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朝堂归来,倒正好赶上替我解围。”
裴青衍垂眸看向她,伸手拂去她肩头落着的一瓣海棠花瓣。
“我本就该护着你。”他声音柔和,“在外朝堂纷争,回到府内,便不该再叫你还要应付这些宅中口舌。”
许尽欢望着满树盛放的海棠。
从年少翻墙嬉闹,到受人非议,再到如今,夫君立于身侧,为她挡下流言。
春风漫卷,花瓣簌簌飘落。
世家贵妇的体面,宅内的人情冷暖,她已然慢慢学会从容应对。只是万幸,无论外界如何言语,身后始终有依靠。